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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私藏圣堇 莱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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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的手养了四天才消肿。
那几日伊索尔德包揽了石室里所有的事。她烧水、煮粥、把翻倒的药罐重新码好,甚至学着莱拉的样子把晒干的霜堇花束按大小分列,虽然她分得笨拙,墨紫色的干花在她指间总像不听话似的打着旋要散。莱拉靠在墙角由着她折腾,右手缠着白布条搁在膝头,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像是受伤后整个人都卸了一层壳。
第五天清晨伊索尔德醒来,石室里只有一盏燃了半宿的油灯和墙角那片安静的霜堇丛。莱拉还在睡着,侧身蜷在干草铺上,受伤的右手搁在胸口,受伤那晚被伊索尔德裹在掌心里的淤青还没全消,指节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黄绿色,像枯叶将落未落时那种褪了色的秋意。
伊索尔德看了她很久。晨光从石缝里渗进来,细细一缕落在莱拉紧闭的眼睫上,她整个人缩在粗毯下面,呼吸浅而稳,衣襟上那朵霜凝堇随着她均匀的起伏微微晃着,霜粒凝了又化,化了又凝。
伊索尔德站起来。她小心地避开石台上堆着的东西,走到石室入口的碎石堆前,抬手拨开了几块松动的石头。枯藤从她指尖滑落,她侧身挤过那道缝隙,暗渠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水沉泥的气味。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室的方向,里面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碎石缝隙里漏出几线,落在地面积水上碎成金色的鳞片。
她转身朝暗渠西口走去。
贫民窟的白日比夜里更乱。巷道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而过,头顶晾着发灰的粗布衣物,脚下沟渠里淌着混了菜叶和泥浆的浊水,猫从房檐跃过踩落一片碎瓦。伊索尔德低着头,灰褐布衣的兜帽压得很低,她赤着脚走过那段泥泞路的时候没人多看她一眼,贫民窟里多的是瘦得脱了形的人,她的样子和这里任何人没有分别。
她从西口出,绕着城郊废弃的马道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远远看见了圣庭花圃的外墙。
白堇花圃在圣庭东侧,占地极广,比贫民窟最宽敞的广场还大两倍。成千上万株白堇在晨光里次第绽开,花瓣白得近乎透明,阳光穿透花冠时整个花圃像铺了一层流动的霜雪,暖甜的香气从矮墙上方涌出来,漫过整片城东。那是她闻了十七年的味道,曾经闭着眼也能循着它走回卧房。
但此刻那味道涌进鼻腔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太浓了。浓得像被捂住口鼻灌进肺里,从前觉得理所应当的甜暖此刻压得她胸口发紧。她在暗渠里待了七天,霜堇的清冷气息已经渗进了她的毛孔和骨缝,再闻白堇时那甜仿佛变了质,不再是从前那种温驯安神的暖,而是一种黏腻的、不肯放过她的稠密芬芳,铺天盖地地缠上来,每吸一口气都要挤走她肺里剩下那点凉。
她压着兜帽沿花圃外墙绕到无人看守的侧门,矮身翻过栅栏。裙摆被铁刺刮了一条口子,她没管,踩进花圃湿润的泥土里,白堇花丛齐膝高,花瓣拂过她小腿的粗布裤管,留下一道道细碎的白色花粉。
她蹲下身。白堇就在她手边,层层叠叠地开着,每一朵都饱满洁净,花瓣像被月光浸透过的绢纱。她伸手捏住其中一朵的花茎,指尖触到花萼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是偷。
圣庭的花圃由白堇修士专责看管,每一株白堇从栽种到采撷都有记录,用于祭祀、仪式和圣器熏制。未经许可摘取白堇是亵渎圣物之罪,从前被她亲手处决过的异端里,就有从花圃偷摘白堇拿去市集贩卖的流民。她记得那个人的手被捆在柱子上,掌心摊开,里面是两朵被攥皱了的白堇花,审判长说那双手碰过圣花却不配,该斩。
她摘了第一朵。
花茎断裂处渗出清白的汁液沾在她指腹上,白堇香骤然浓了一瞬,暖甜的气息从断裂面涌出来裹住她的手指。她把那朵白堇放进袖口内侧缝着的暗袋里,又摘了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她摘得很快,手指机械地捻断花茎,白堇汁液染绿了她的指缝,袖口的暗袋不一会儿就鼓了起来。
第五朵的时候她停住了。低头看着掌心躺着的那几朵花,白的、新鲜的、花瓣边缘还带着晨露。它们安安静静叠在一起,暖香从她袖口满溢出来,和身上残余的霜堇冷香在衣服里面撞着,她的胸口忽然被那种撞搅得发酸。
她用力闭上眼,把第五朵也摘下来塞进袖袋,转身翻出栅栏,一路快走回了贫民窟。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得多。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巷道,赤脚踩过碎石和泥浆也浑然不觉,袖口里的白堇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暖香从布料缝隙里不断渗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抬手压住袖口,像怕那香气散了似的,指腹贴紧了暗袋外面那层粗布,白堇的温热隔着衣料传进她掌心。
石室入口的碎石堆还是她走时拨开的样子。她侧身钻进去,石室里油灯还亮着,莱拉已经醒了,正坐在干草铺上用左手慢吞吞地收拾那条叠了一半的粗毯。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伊索尔德满身是泥、发梢散乱地钻进来,兜帽歪在一边,脸颊上沾着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绿痕。
莱拉的眉头微蹙。"你去哪了——"
伊索尔德站在石室中央,袖口里的白堇沉甸甸地坠着,暖香氤氲着从她身上不断扩散开来,和石室里霜堇的清冷撞在一起,此消彼长地拉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粗布暗袋鼓鼓的,布料被花茎撑出几道细棱。她的手按在袖口外面,好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她把手伸进袖袋,把那五朵白堇慢慢取了出来。
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有些被袖袋里的体温烘得边缘略略发软,但还鲜润饱满着,白色的花瓣里透出极淡的浅金。白堇香从她掌心猛地弥散开来,像一小片被砸碎的暖阳碎在了石室的冷空气里。
她捧着那五朵花,走到莱拉面前,蹲下来,把花举到她眼前。
"……给你的。"
莱拉愣住了。
她靠在干草铺上,受伤的右手还缠着白布条搁在膝头,左手指间还捻着粗毯的一角没有放。她的目光落在伊索尔德掌心里那几朵白堇上,从最左边那朵花瓣边缘微卷的褶皱看到最右边那朵花心吐露的金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石室里的空气都被暖香和冷香绞缠成密不透风的一团。
"你回圣庭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
"嗯。"
"……你摘的。"
"嗯。"
莱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过那几朵花,而是伸出左手,极缓极慢地靠近伊索尔德捧着花的掌心。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像怕一碰它们就会碎掉似的停了一息,然后才轻轻落下去,碰了碰最外面那朵白堇的花瓣边缘。
暖的。
和她指尖常年浸泡的霜寒完全不同,那朵花带着伊索尔德袖袋里焐了半个时辰的体温,温热的、柔软地贴着她微凉的指腹。莱拉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倏地收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我的花会冻坏它。"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伊索尔德从未听过的迟疑,像一棵习惯长在阴影里的草忽然被推到阳光下,不知道怎么伸展叶子。
"不会。"伊索尔德把花又往前递了递,"我试过了。白堇碰了霜堇的冷香不会枯,上次落在那丛霜堇旁边的花瓣就没枯。霜堇碰了白堇的暖也不会灼伤,你衣襟上的花靠近我的时候也没有蔫。"
她把那五朵白堇轻轻放进莱拉完好的左手里。花瓣贴着莱拉的掌心,暖意从接触面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种落在霜地里。
莱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朵花。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拢到一起,指腹覆在花瓣上面,感觉到那些细微的暖意顺着手纹渗进皮肤里。她忽然动了一下,把自己衣襟上那朵霜凝堇往旁边拨了拨,腾出胸前一小块空位,把白堇贴着锁骨放了上去。白堇和霜堇之间只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暖香和冷香碰在一起,互相侵染着边缘,白堇的花瓣上浮了一层极薄的水汽,霜堇边缘的薄霜却微微化了半圈。
莱拉从石台抽屉里翻出一根干净的细麻线。她用左手不太灵便地穿针,把五朵白堇的花茎拢成一小束,然后将麻线绕过花茎基部,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又伸手把自己衣襟上的霜凝堇摘了下来,和那束白堇并排放着,然后用同一根麻线把两束花缠在了一起。白堇花茎上还带着绿汁的湿痕,霜堇花茎常年冰凉,麻线绕着它们缠了五圈,打了一个小巧的结。
她把那束花重新别回衣襟。白堇和霜堇挨在一起,白的垫在墨紫的下面,两色花瓣的边缘轻轻叠了一小截,像两片不同的水域在同一个海岸线上交融出极细的一线。
莱拉垂下头,下巴抵着那束花。白堇的暖香沁进霜堇的冷气里,霜堇的凉意渗进白堇的甜腻中,她衣襟前那一小片空气变得前所未有地满,满到其他所有东西都显得不重要了。
伊索尔德蹲在她面前,看着那束被缠在一起的花,看着莱拉低垂的眼睫和她下颌线那一圈被暖香烘出来的极淡的血色。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东西不堵了,从上次护花时撕开的那道裂缝里彻底泄干净了,整个胸腔是空的、敞的、灌满了两种堇香交缠的空气。她的心在里面跳着,很平稳,很满,满到她觉得这间暗渠石室比圣庭正殿还要宽敞。
莱拉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常年倦怠的、眼下泛着青灰的眼睛里浮动着一层她从没见过的光泽,像霜堇花瓣边缘那层薄霜被日光照了一瞬,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但她看见了。
"……谢谢。"莱拉说。声音还是轻的,但尾梢有一道很细的弯,像刀锋被磨钝了之后折出的一线柔光。"我会好好收着。白堇容易枯,我把它和霜堇缠在一起,霜气能保它多开几天。"
伊索尔德看着她衣襟上那束花。白堇贴着霜堇,霜堇贴着白堇,两束花缠在同一根麻线上,谁也拆不开谁。她伸手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片白堇的花瓣,暖意浮在指腹上,霜堇的凉则从另一侧缠过来,两种温度同时裹住她的手指。
她碰完了也不收手,就让指尖悬在那束花前面,感受着那片小小的、温暖的、冷的、交缠的空气拂过她指节的每一个弧度。
石室里很安静。暗渠的水滴声从深处传来,嗒,嗒,嗒。但这次她听着那声音,只觉得像某种安稳的节拍,和她心口平稳的跳动撞在同一个频率上,一声叠着一声,谁也不快谁也不慢。
她把悬着的指尖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衣料底下心跳沉而缓,像井底深水,无声地涌着。
她蹲在莱拉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束缠在一起的白堇和霜堇。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整间石室只有花开的声音——细碎的、不可见的,像霜在凝,像暖在渗,像两种本不相容的东西正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揉进对方的纹理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