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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堇花流言   第四日 ...

  •   第四日清晨,莱拉出了一趟门。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暗渠顶缝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把衣襟上的霜凝堇用粗布条缠了两圈,掩进领口,往外面套了一件旧得发灰的罩衫,背起药箱,从石室后方那条通向西口排水渠的暗道钻了出去。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伊索尔德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油灯往干草铺的方向拨了拨,让光更近一些。
      伊索尔德醒来的时候石室里只有她自己。油灯燃着,火苗瘦弱地跳了两下,把满墙霜堇的花影晃得碎碎的。石台上多了一碗凉透的粗麦粥,粥面结了一层薄皮,旁边搁着一小块用干荷叶包着的腌菜。她用勺子把粥搅了搅,慢慢喝完,然后坐在干草铺上发呆。
      石室里很静。暗渠深处的水滴声持续不断,嗒,嗒,嗒,间距均匀得像某种缓慢的心跳。她把剑横在膝头,指尖沿着剑脊冰凉的金属慢慢滑下去,停在剑柄枯萎的白堇花绳上。绳上的堇香已经散了,凑近了闻也只嗅到潮湿的朽味,像被水泡烂了太久的花梗,什么圣洁什么神明,什么也没有了。
      她等了很久。
      莱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她推开石室入口的碎石钻进来,罩衫下摆沾满了泥,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像是从哪条浅水沟里蹚过来的。她关好入口,把药箱卸在石台边,解开领口缠着的粗布条,衣襟里那朵霜凝堇探出来,边缘的霜比走前薄了一层,颜色也黯了些,像是闷得太久透不过气。
      "城里……很乱。"莱拉背对着伊索尔德整理药箱里的瓶罐,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西市口贴了告示,说圣女被妖女掳走,藏匿在贫民窟深处。凡是窝藏圣女不报者,与异端同罪。"
      伊索尔德从干草铺上直起身。她的手指从剑脊上收回,蜷进掌心。
      "告示下面围了很多人看。有人说圣女早已被妖花蛊惑,圣白堇沾染邪霜,神性破碎。"莱拉把药箱里一瓶翻倒的药水扶正,擦了擦瓶身,放到架子上,"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圣女堕入暗渠那夜,有白堇花瓣和霜堇花泥混在一起漂出来。"
      "……不是你传的。"伊索尔德开口。
      "当然不是我。"莱拉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我要是想害你,你三天前就死在暗渠里了。"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莱拉背上,落在那件沾满泥浆的旧罩衫和被泥水浸得泛黑的裤脚上。这个人刚刚穿过贫民窟密密匝匝的巷道,走过贴满通缉告示的西市口,从几百个对堇花妖女恨之入骨的百姓眼皮底下回来了,回来第一件事是把药箱摆齐。
      "……他们说要把妖女和所有霜凝堇一起焚毁。"伊索尔德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水滴声盖过。"你听见了。"
      "嗯。"莱拉把最后一瓶药水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墙角那几丛霜凝堇。石缝里的花这两天开得更盛了,或许是石室里多了一个人的体温,潮气催着花苞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其中一丛的花瓣,把一片被虫蛀了边缘的枯叶摘掉,然后从袖口摸出一小块湿布,慢慢擦去花叶上积的薄尘。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像一个园丁打理自己的花园。可她的花园长在阴暗潮湿的石缝里,花朵被整个教廷判定为妖邪,她的名字贴在每一面告示墙上,等着被捆上火刑柱。伊索尔德看着她擦拭花瓣的背影,胸腔里那团闷堵的东西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有人攥住了她心脏外面一层薄薄的膜,拧着,扯着,让那团堵在里面的东西猛地朝外撞了一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你不走吗。"伊索尔德问。
      莱拉的手没有停。"去哪里。"
      "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教廷够不到的荒郊。"伊索尔德的喉结动了动,"你听见了,他们要抓你,要烧你和你的花。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西口排水渠通向城外,你认路。"
      莱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把那片摘下来的枯叶放在掌心看了两息,然后轻轻放到地面,站起来,转身面对伊索尔德。暗渠的灰蓝天光从石缝里漏下来,照得她面孔更白了,眼下那层青灰比初见时深了几分,但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透明。
      "我走了,城里的流民谁治。"她说。"每个月有十几个人靠我的霜堇药续命。我走了他们就死了。"
      伊索尔德的唇动了动。"……你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莱拉垂下眼,衣襟上的霜凝堇微微颤了一下,落了几粒细霜在锁骨处。"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就别让他们死得太疼。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石室又安静下来。暗渠的水滴声继续,嗒,嗒,嗒。伊索尔德坐在干草铺上,莱拉站在霜堇丛边,两个人隔着三两步的距离望着彼此。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哪灌进来的风扑得歪了一下,墙上霜堇的花影猛地拉长又缩回去,像被惊扰了的呼吸。
      "……你怕吗。"伊索尔德忽然问。
      莱拉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几息她摇了下头。"不太怕。我从小就被说不该活着,霜凝堇伴生的人活不过二十五岁。我今年十九,剩下六年,被烧死还是病死,都是死。"
      她把粗布罩衫脱下来搭在石台边沿,湿漉漉的泥水顺着衣摆淌到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而且如果被烧死,我的花会跟我一起死,不用留我一个人枯。"
      伊索尔德攥紧了膝头的粗布。她发现自己的指节在抖,从关节处往外一层一层地颤,抖得她掌心的纹路都起了褶皱。她用力把手按平,按在膝盖上,压住那些痉挛般的颤抖,但压不住胸腔里那团东西猛然翻涌的撞击。它撞上她的肋骨,撞上她的喉口,撞上她眼眶后面某个她从不知道存在的地方,撞得她鼻子发酸,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攥了攥拳头,那层水光又被逼回去了。她垂下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石室里霜堇的冷香填满了她每一次吸气的空隙。
      "你站起来。"她说。
      莱拉看着她。
      "你站起来。"伊索尔德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她的。她抬起手,指尖朝向莱拉的方向,"让我再看看你的花。"
      莱拉走近了两步。她站在伊索尔德面前,衣襟上的霜凝堇就在她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那朵花比今早舒展了些,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空气里,薄霜重新覆匀了花瓣边缘,墨紫色的花心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碎的金色花蕊。伊索尔德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没有落下,只是感受那股清冷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上她的指腹。
      "……它很漂亮。"伊索尔德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教廷的典籍里没有"漂亮"这个形容霜凝堇的词汇,她的词库里本不该有这个组合。但这个词就从她嘴唇间滑出去了,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从枝头卷走的枯叶,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
      莱拉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花。那朵霜凝堇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花瓣极轻地舒展了一下,薄霜微闪,像一声无声的应答。
      "……谢谢。"莱拉轻声说。
      伊索尔德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轻轻触在花瓣边缘最外层的薄霜上。霜在她指温下化了一瞬,细小的水珠洇进她指纹的沟壑里,凉意顺着血管爬上手腕。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指腹贴着那朵花,霜堇冷香从接触的那一点漫上来,裹住她整只手。
      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圣庭午间的祈祷钟,声音穿过层层石壁和暗渠水道传到石室里时已经闷得像沉在水底。钟声一共十二响,每一响都震得伊索尔德指尖微微发麻。她数着钟声,数到最后一响的时候,霜堇花瓣上的薄霜重新凝结了,覆在她指腹上面,凉丝丝地贴着她,像一小片不会融化的雪。
      她忽然想,如果这个人的花是妖花,如果和霜堇共存会灵魂堕落,那她的灵魂大概已经脏透了。昨天她碰了那朵花苞,今天她碰了这朵盛开的花,她的指尖沾过霜堇的露水和花汁,她的衣袖染上了霜堇的冷香,满墙的霜堇花影倒映在她瞳孔里,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但她不想洗。
      外面的钟声停了。石室里只剩水滴声、霜堇花香、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伊索尔德收回手,把沾着薄霜的指尖贴在胸口,感受那点凉意隔着粗布衣料渗进心口。她觉得那团闷堵的东西忽然轻了一瞬,像堵住河道的石块被水流冲松了一点,虽然没完全通,但水位降下去了,不那么胀了。
      莱拉转身走回墙角,继续擦剩下的霜堇叶。伊索尔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些石缝里探出来的墨紫色花苞一朵一朵安静地开着,看着整间石室的阴暗角落里爬满这种被定义为妖邪的花。
      她没有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圣庭满殿的白堇更让她能喘得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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