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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花共处   第三日 ...

  •   第三日午后,石室外的暗渠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伊索尔德从干草铺上直起身,肩上的伤已经结了厚痂,屈伸时只剩下钝钝的牵拉感。她屏住呼吸,侧耳辨听——铁靴踏水的声响从暗渠东口灌入,至少五人以上,步伐间距统一,配甲沉重,腰间一定有佩剑。
      圣庭的巡逻骑士。
      莱拉正在石台前分拣草药,闻声手也没有停。她把干枯的霜堇花束从一堆里挑出来,按照大小分列摆好,动作不急不缓。暗渠里的脚步声渐近,铁靴踩过积水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从东口一路蔓延过来,越来越清楚。
      伊索尔德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头的粗布衣料。
      "别动。"莱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会往这里搜。这间石室入口用碎石和枯枝伪装过,暗渠里光线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石室入口处。那里堆积着半人高的碎石块和枯朽的藤蔓,从外面看确实像一处塌陷的废物堆,只有拨开最上层几块松动的石头才能侧身挤进来。但这个伪装太粗糙了,骑士如果仔细搜查暗渠每一面石壁,花不了一炷香就能看破。
      脚步声更近了。铁靴踏水的回响在窄仄的暗渠里放大数倍,咚咚地震着石室的四壁。其中一个骑士似乎停了一下,伊索尔德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辨不清字句,只捉住尾音里"白堇"二字。她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莱拉从石台抽屉里翻出一片干枯的霜堇花叶,放在掌心揉了揉,然后往石室的油灯灯芯上洒了一点。花叶遇火燃出一小簇青绿色的火焰,不暖,反而带着凉意,烟气袅袅升起来,混进石室本就厚重的草药气味里,将残存的白堇甜香彻底盖了过去。
      脚步声继续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铁靴踏水的声音从近到远,从浊到清,最终消失在暗渠深处的弯道后面。
      伊索尔德的肩膀缓缓松下去,喉间溢出一口极轻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褐色的旧布衣,肩上缠着粗麻绷带,发间早已没有白堇花冠,身上唯一属于圣庭的东西只有横放在脚边的那柄剑,剑柄的白堇花绳被水泡胀后又干透了,萎缩成细瘦卷曲的枯绳,一碰就碎。
      她穿着一身贫民的旧衣坐在阴暗石室的干草堆里,发间散乱,满身药味和霜堇冷香。她像一个和圣女毫不相干的人。
      "……城封了。"莱拉开口,把石台上的干草药收进布袋,"你在外面露面就会被认出来。至少再等三天,等他们放松搜捕,从西口排水渠出去。"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她环顾这间石室,第一次认真地看它。
      很小。大约两步宽三步长,四壁皆是青灰色的粗凿石,顶壁低矮,她伸手就能碰到苔藓潮湿的顶面。石台占了一角,上面堆着陶碗、药臼、干花束、磨成粉的草药碎,角落里码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贴着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细密的字迹。另一角铺了干草,薄薄一层,上面搁着一条叠得方正却洗得发白的粗毯,是莱拉睡的。
      整个空间没有一株白堇。一株都没有。
      伊索尔德从未见过没有白堇的屋子。圣庭里处处都是白堇花圃,窗台、廊柱、神龛、祭祀台,连她卧房的被褥都浸过白堇花汁,日日夜夜散发着甜暖浓郁的花香。她从记事起就活在白堇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花气,指尖永远沾着花汁,袖口永远落着花瓣,白堇就是她的空气、她的土壤、她全部存在的前提。
      但这里没有。阴暗的石壁上攀着几丛细小的霜凝堇,墨紫色的花瓣从石缝里挣出来,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油灯昏光下泛着冷而润的暗泽。墙角、石台底部、甚至干草铺的缝隙间,偶尔也能看见极小极小的霜堇幼苗,蜷缩着未展的花苞,像刚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寒意凝成了形。
      霜凝堇长满了她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伊索尔德盯着墙角那丛最小的霜堇看了很久。花苞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四片花瓣紧紧拢在一起,边缘的霜却铺得匀整厚实,像冬日窗玻璃上初结的冰花。她忽然有种伸出手去碰一下的冲动,指尖动了动,又收回去。
      "我可以动吗。"她问。
      莱拉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你的花。"伊索尔德指向墙角,"我可以碰吗。"
      莱拉手里的动作顿住。她看着伊索尔德,目光里浮起一抹极淡的、辨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的东西,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迅速平复。隔了几息,她点了下头。
      "……别摘下来。摘下来它会枯。"
      伊索尔德从干草铺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墙角。旧布鞋在暗渠里泡湿了还没干,她嫌凉,索性光脚踩在青石地面上。石面常年被潮气浸着,冷得她脚心微微发麻,但她没停,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朵霜堇花苞的顶端。
      霜刺进指腹。
      那凉意细得像一根丝线,从她接触的那一点钻进去,顺着指节游过掌心,漫上腕骨,留下一道清浅的寒痕。她等了等,没有什么发生,手指没有枯萎,霜堇花苞没有灼伤,她的指尖安静地抵着那层薄霜,感觉到霜在融化,变成极小极小的一滴水珠,顺着花瓣边缘滚落下去。
      她缩回手,看着指腹上那一滴冰凉的露水发了会儿呆。
      白天过去了。天黑的时候莱拉把油灯拨亮了一点,坐回石台前捣药。伊索尔德靠在草铺上看着她,看她把干枯的霜堇花放进石臼,慢慢碾碎,墨紫色的花瓣在杵下碎裂蜷缩,变成深褐色的细末,然后被倒进陶碗里,混上其他草药,用凉水调成糊状。整个过程莱拉的手势很慢,很稳,不慌不忙,像做过千百遍的事情不值得急着做完。
      "你救了多少人。"伊索尔德忽然问。
      莱拉没抬头。"不数。"
      "为什么。"
      "数不过来。也没必要。"莱拉把药糊装进小陶罐,封上蜡,搁到角落码好。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石室里空间窄,她走两步就靠到了另一面墙,衣襟上的霜凝堇随着动作轻晃,霜屑落了一小片在她锁骨上,晶亮亮的。
      伊索尔德看着她,看着那朵永生的霜堇,看着满墙石缝里探头的花苞,看着角落里十几个蜡封陶罐里攒着的干花和草药。这些东西全是教廷要焚毁的,全是典籍上写着"邪祟"两个大字的东西,全是不该存在于阳光下的妖花妖草。
      可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救过很多人的命,此刻正替她遮掩着残存的白堇香气。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点干涸的霜痕。是刚才碰那朵花苞时留下的,薄薄一层白雾状的东西,已经开始化了。她用手指蹭了一下,霜痕散开,变成湿漉漉的水渍,凉意却渗进去了,留在皮肤里迟迟不散。
      她闻了闻那只手。没有白堇香。只有凉,只有霜堇的清冽气味,淡淡地贴着她的手背。
      "莱拉。"
      "嗯。"
      "……你怕冷吗。"
      莱拉正准备躺回干草铺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伊索尔德一眼,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底那层青灰照得更明显。"我天生低温寒症,体温永远比正常人低。冷和我是同一种东西。"
      伊索尔德沉默了。隔了很久,她低声说:"那你应该很暖和才对。"
      莱拉没有回答。她把粗毯裹紧,翻身朝墙,背对着伊索尔德躺下了。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和暗渠深处持续不断的滴水声。
      伊索尔德靠在石壁上,闻着满室霜堇清冷的气息,觉得胸腔里那团闷堵的东西又胀大了一点。它堵在那里,不出来也不消褪,沉甸甸地压着,像她指尖那滴冰凉的露水,将坠未坠。
      她闭上眼。黑暗中满墙的霜凝堇仍然能看见,墨紫色的花影浮在眼皮内侧,一朵叠着一朵。她数着它们,数到第七十三朵的时候,意识终于散了,第一次在除圣庭卧房以外的地方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堇。只有霜堇覆着她全身,冷而安静,像一场下不完的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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