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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心观花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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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莱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的时候,伊索尔德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在石壁上,肩上的伤处重新包扎过,粗麻布绷带从颈侧绕过腋下,系得规整利落。昨日被血污浸透的圣袍换掉了,莱拉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灰褐色的旧布衣替她穿上,袖口宽大,沾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她的金发散在肩头,蓬乱而干涩,发尾还结着干涸的泥块。
但她的眼神是清的。十七年圣力灌注过的身体恢复极快,一夜之间高热退了,箭伤表面结了薄痂,虽然里头筋肉还牵痛着,但她已经能站起来,能走,能——莱拉把汤碗放在石台边缘时这样想——能拔剑了。
伊索尔德的目光越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粗麦汤,落在莱拉衣襟上。又有一朵新生的霜凝堇缀在那里,和昨天摘碎的那朵一模一样,墨紫色花瓣,边缘细霜,冷香清冽。它迎着油灯的光微微舒展,像是从不记得同类被碾碎过的事,开得坦荡而自在。
她伸手去够身侧。
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属。
那是她的剑。昨晚不知是谁把它从暗渠污泥里捞了回来,刃上淬的白堇花汁已经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粉,刮一下就会簌簌掉落。剑柄绑着的白堇藤编花绳被水泡得发胀发软,散着潮湿发朽的气味。
伊索尔德握住剑柄。
石室里的气氛骤然凝住。莱拉端着汤碗的手没有动,甚至还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握剑的右手上,既不闪躲也不防御,像在等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
剑柄在掌心里硌得发疼。伊索尔德用力攥紧它,指节泛白,肩上的伤口因为牵动而抽痛,但她整个人已经从石壁前站了起来。灰布衣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露出一截消瘦的锁骨,阳光从石室顶壁细微的裂隙里漏下来,照得她半边面孔发亮。
她抬剑。
剑尖指向莱拉的咽喉。淬过白堇花汁的锋刃在昏暗中荧荧发光,暖甜的堇香从剑身弥散开来,和石室里无处不在的霜堇冷香迎头相撞。两种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彼此侵蚀、交缠、拉锯,像两股拧在一起的丝线,谁也挣不脱谁。
莱拉没有动。她只是把汤碗轻轻放回石台上,发出一声极浅的陶器碰石的闷响。
"你要杀我现在就动手。"她的声音很淡,"汤放凉了不好喝。"
伊索尔德的手在抖。剑尖距离莱拉咽喉不过一掌,她甚至能看见对方颈侧细小的青紫色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那具身体太瘦太苍白,像一株被风一吹就要折断的枯枝。她的指尖压紧了剑柄上潮湿的白堇花绳,那绳子上残存的花香涌进鼻腔,熟悉的、温暖的、属于教廷属于神明属于她十七年全部的存在的味道。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莱拉衣襟那朵霜凝堇上。
花很小,比白堇小了一半,花瓣拢成紧密的杯状,边缘的薄霜正在慢慢融化又慢慢凝结,在昏光里闪着细碎的银点。那霜是活的,和她指尖触碰过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持续的、不肯停歇的凉意,像冬夜井底永远在翻涌的那层寒气。
她的剑尖偏了半寸。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脑海里仍然翻涌着教廷典籍里的每一行字,霜凝堇该焚,异端该灭,圣堇与妖花不可共存。这些句子刻在她颅骨里比她自己的名字还深,她闭着眼也能默诵,遇见了就能照做,过往每一次肃清行动她从没犹豫过。
但此刻她盯着那朵花,盯着霜凝堇边缘不断融化又不断凝结的薄霜,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钝器敲了一下。不痛,不痒,只是发闷。那种闷从胸腔正中慢慢蔓延开来,堵在喉口,让她喘气的时候总觉得肺里多了一层什么,吸不满,吐不尽。
像暗渠顶壁那滴将坠未坠的水。蓄了太久,胀得太大,就是落不下来。
"……你的花,"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为什么摘了还会长。"
莱拉顿了一瞬。
"伴生的。"她垂下眼,抬手碰了一下衣襟上那朵霜凝堇,指尖触到花瓣时薄霜微微闪了一下,"我活一天,它就开一天。我死了它才会枯。"
伊索尔德握剑的手又松了一分。剑尖从莱拉咽喉前移开,滑到她肩侧,几乎要碰上那朵堇花。花上的冷气拂过她手腕内侧,细密的凉意像针尖轻轻扎进皮肤里,扎得她整条小臂都起了一层薄薄的栗。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你知道我是谁。"
莱拉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掠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收了回去。"你在暗渠里快死了。我见过死人,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分别,但刚好被我看见了,我没办法。"
她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到像在说今早的粗麦汤多放了一把盐。伊索尔德怔怔地听她说完,剑尖在她肩侧悬着,始终没有触到那朵霜凝堇。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暗渠的潮气从石缝里渗进来,混着草药、泥土、尘埃和两种堇花交缠的气息。伊索尔德慢慢垂下手,剑尖"当"一声叩在青石地面上,白堇花汁的粉末被磕落了一小片,轻飘飘地散在霜堇的冷香里。
她退了半步,退回干草铺上坐下,把剑横放在膝头。手指从剑柄上松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湿漉漉地黏着潮湿的花绳纤维,指尖却冰凉,像是那朵霜堇的寒气隔着半丈空气也能渗进她骨缝里。
莱拉把汤碗端过来,放在她手边的石台上。"喝。你两天没进食了。"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那碗汤。粗麦煮的,加了不知名的草药碎末,汤面浮着几片干枯的堇叶,墨紫色的残片蜷曲着,边缘的霜早就干了,只剩一层淡灰色的粉末。是霜凝堇。她端碗的手指顿了一下,汤碗边缘的温度透过粗陶传进掌心,不烫,只是温和的暖。
她端起来,喝了第一口。汤入喉的瞬间霜凝堇的药气窜上来,凉丝丝地顺着食道滑下去,把她一直闷在胸腔里那团堵住的东西冲开了一点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碗底沉着的枯堇叶残片看了很久。
"……你的花,"她忽然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一些,"它香。"
莱拉靠在石台对面的墙边,低头整理石台上散落的干草药,闻言没有抬头。"霜凝堇是邪花。你们圣庭的典籍里写了,闻到的人灵魂会被玷污。"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她把汤碗喝尽了,碗底那几片枯堇叶残片黏在粗陶内壁上,她用指尖拨了拨,叶片碎成更细的黑屑,沾在她指腹上凉凉的。她把那只手放在膝头,看着指尖上细碎的堇叶粉末发呆。
石室顶壁那滴渗了一整夜的水终于坠了,砸在她面前半尺的地面上,"嗒"一声碎成细珠,溅起极小的水花。她盯着那摊碎水看了很久,心里那团闷堵的东西又胀了一分,但偏偏就是找不到出口。
她闭上眼睛,把剑从膝头挪开,放到身侧够不着的位置。霜凝堇的冷香还浮在空气里,凉丝丝地贴着她颈侧的皮肤,缠着她发间残存的白堇花香,两种气息缓慢地、持续地、密不可分地绞在一处。
她闻了一整夜。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