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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堇敷伤 伊索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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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尔德在做梦。
她从不在梦境中。圣庭的典籍里写得很明白,无垢者心无挂碍,神明赐予的圣体不需要睡眠中的妄念来消耗。她活了十七年,每一夜都是合眼、黑寂、睁眼,中间空得像从未存在过,比白纸更干净,比晨祷前的圣水池更没有任何倒影。
但此刻她看见暗渠顶壁渗下冰珠,看见无数霜凝堇从石缝里抽芽开花,墨紫色的花瓣覆着薄霜,一朵挨着一朵爬满她全身。她感觉不到重,感觉不到凉,只是看见那些花在她皮肤上缓慢绽开,像水波一圈一圈推出去。花香是冷的,钻进她鼻腔的时候她头一次觉得某种气息"好闻",这念头本身让她困惑,但她来不及多想,一双手就拨开霜堇丛探了过来。
那双手很白,指尖青紫,像冻了很久。
然后是疼。肩上的箭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刀刮骨一般,把她从梦境里生生拽出来。她眉头紧蹙,眼皮剧烈颤动,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冷香忽然凑近。那股霜凝堇的气息比梦境里更清晰,清洌得刺鼻,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来者是谁,伤口处又是一阵更深的剧痛——有什么东西被从皮肉里剜出来了。
伊索尔德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一个女子伏在她身侧,低头专注地处理她肩上的箭创,左手按着她肩胛止血,右手捏着一柄薄刃小刀,刀尖挑出嵌在肉里的箭簇碎铁。那女子很瘦,长发草草束在脑后,几缕散下来垂在颊边。她穿着贫民窟最常见的粗布黑衣,衣襟上没有任何纹饰,但领口处微微鼓起,有什么东西贴着锁骨若隐若现,泛着墨紫色的暗光。
是霜凝堇。
伊索尔德瞳孔骤缩。教廷刻进她骨血里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苏醒,霜凝堇是邪祟妖花,见之必除;霜凝堇生于阴湿暗渠,与圣光水火不容;霜凝堇的香气会污染纯白堇的圣洁,任何人如果与霜堇共存超过三日,灵魂都将堕入罪渊。
她的右手动了。那具被白堇熏养了十七年的身体不需要思考也能执行杀戮,她手指猛然攥紧,像要抓住不存在的剑柄,整个上身从干草铺上撑起,肩上的伤处因为她猛地发力再度崩裂,温热的东西顺着锁骨淌下来,滴在粗麻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莱拉的手顿住了。她没有抬头,但握刀的那只手极轻地收了一下,指节发白。
"……别动。"莱拉的声音很平,不带起伏,像是说过很多次这种话。"伤口里面的碎铁还没清干净,你再动,这条胳膊就废了。"
伊索尔德的手悬在半空,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上的血顺着上臂滴落,一滴一滴打在干草上。那朵霜凝堇就在她眼前不到半尺的地方,隔着粗布衣料微微透出寒气,花瓣边缘那层薄霜在石室昏黄的油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斩。她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圣庭教了她十七年的东西像一个巨大的齿轮在颅骨里碾压转动,敦促她抬手、扼喉、绞杀。但她的手指僵硬地蜷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因为她闻见了自己身上白堇的香气。伤口处、发间、袖口残存的花粉,暖而甜的芬芳,和那朵霜凝堇的冷香正撞在一处。她的白堇没有被污染,那朵霜堇也没有被灼伤,两种气息各自鲜明,各自存在,像两条并行不悖的河流淌过同一片石室。
她忽然想起教廷典籍里的句子:若见霜堇,圣堇当倾尽全力焚之,不可令二者共存一时一刻。但此刻它们共存着,她的白堇和那朵霜堇之间隔了不到半尺空气,没有一方被另一方吞噬,没有发生任何典籍上记载过的灾祸。
齿轮卡住了。
莱拉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刻,伊索尔德看清了那张脸。很年轻,大概和她差不多的年纪,但眼下泛着青灰,唇色浅得近乎苍白,整个人像一株长期不见日光的花,清瘦、阴凉、毫无攻击性。可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漠然,像早就算好了她醒来会拔剑。
"你发间残余的白堇我摘掉了,收在瓦罐里。"莱拉垂下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她肩上不断渗血的伤口,"你不用现在杀我。你伤成这样,杀了我你也走不出暗渠。"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她的右手仍僵在半空,五指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真的落下来。她盯着那朵霜凝堇,盯了很久,久到莱拉重新用小刀把最后一枚碎铁从她肩胛深处剔出来,久到伤处的血再次涌出染透了粗麻布绷带。
"……什么声音?"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是哑的,太久没有饮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莱拉拿薄刃的手顿了一下。"教廷的骑士在搜。头顶三丈就是暗渠出口,他们路过了三趟。"
"……我在哪里?"
"贫民窟第七暗渠尽头的石室。我的药房。"
伊索尔德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肩上新一轮的剧痛打断了。莱拉将一小捧碾碎的霜凝堇花泥混入寒草药敷上创口,凉意瞬间渗透灼烧的皮肉,像冰水浇入滚油里,嘶一声腾起雾状的白色寒气。两种香味同时蒸腾,白堇的甜暖与霜堇的清冷缠绕着从她的伤口处升起来,飘散在石室狭窄的穹顶下,久久不散。
伊索尔德猛地偏过头去,鼻翼翕动了一下。她闻见了,她的白堇暖香和这朵妖花的冷香被体温和药力搅碎揉合,变成一种从未存在过的气息。说不上是白堇被玷污还是霜堇被暖化,它们就是缠在一起了,密不可分地缠在一起,浮在昏黄的油灯下,浮在她渗血的纱布边缘。
她忽然觉得疼。肩上的伤早就不该疼了,圣体对疼痛的阈值高过常人十倍,以往被白堇花汁封过的伤口最多只剩下钝麻。但此刻箭创周围一抽一抽地跳着,像是霜堇的寒气渗进了每一根末梢神经,把那些被她忽略太久的知觉全部激活了。
莱拉把绷带在肩头系好,退开两步。她退得很快,像是多靠近一刻就会出事,背脊贴到对面石壁上才停住,抱膝坐下,眼神落在地面某处,不再看伊索尔德的方向。
"药敷好了。你躺着别动,明天换一次,箭伤要养三天。"她的声音平直冷淡,话里没有多余的字,像在和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交代病情。"石室后面通着另一条出口,有人来的话你可以从那里走。"
伊索尔德躺在干草铺上,眼神落在石室顶部渗水的裂隙上。一滴水正从青石缝里慢慢凝成,胀大,将坠未坠。她的白堇甜香还在空气中浅浅浮动,和霜堇冷香拉锯一般此消彼长,最终融在一处,谁也分不出来。
那滴水终于落了。
滴在她锁骨处裸露的皮肤上,凉得像一声叹息。她颤动了一下睫毛,第一次觉得原来凉意可以让人清醒,也可以让人想多贪一会儿。
她偏过头去,看向角落里抱膝坐着的黑衣女子。那女子闭上了眼,衣襟处的霜凝堇微微起伏,跟着她平稳绵长的呼吸一起一落。石室里极静,静到她能听见对方呼吸里极细微的颤音,像是这个人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伊索尔德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嗓子发涩。
"你叫什么。"
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回答。
"莱拉。"
那声音从石壁角落里传过来,轻得像霜堇花瓣落地。伊索尔德闭上眼,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无声地含了一瞬,然后被肩上伤口处那种尖锐而鲜活的疼痛打断。她的白堇香气浮在四周,霜堇冷香缠绕其中,石室的空气从没这么满过。
满到她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