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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堇沾血 白堇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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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花瓣坠落在血泊里,先是浮在暗红表面打转,然后慢慢浸透,纯白一寸寸被吞噬成肮脏的棕褐。伊索尔德踏过遍地尸骸,花冠上攒着的堇花随着步伐轻轻震颤,不时又掉下几瓣来。
这是城郊第七次肃清。贫民窟深处有人聚众崇拜霜凝堇,教廷的密探半个月前就递了消息。她率领十八名白堇骑士拂晓时分围住暗巷出口,本以为不过是一群连圣典都背不全的流民,却没想到巷子里埋伏着三十多个手持淬毒匕首的死士。
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个护卫挡在她身前时,叛徒的刀从他肋下捅进来,血溅上她袖口,温热黏腻。她面上仍然一丝波澜也无,只是抬手让圣光从掌心漫出,白堇花瓣随之飘散,落在伤口上勉强压制毒素蔓延。但那叛徒太多,她圣力耗尽,花冠散了大半,肩胛中了一箭,脚下踩到湿滑的泥,整个人滚下坡道。
坡道尽头是贫民窟最深处的排水暗渠。她重重摔进污泥里,圣白的长袍彻底毁了,白堇花瓣散了一地,有些沾着泥,有些沾着她的血,有些顺着水流漂进漆黑深处,再寻不见。她的剑也脱了手,刃上淬的白堇花汁在暗处荧荧发亮,像一小片垂死的磷火。
意识在模糊边缘摇摆。肩上的箭伤在烧,但教廷熏养的圣体不会轻易衰败,失血和疼痛仅仅是感官信号,无法牵动她半点心绪。她躺在腥臭的泥水里,视线被血和污浊模糊成一团,只看得见头顶狭窄的暗渠缝隙漏下一线天光。
然后有人影挡住了那线光。
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看见那人衣襟上垂着一朵花。花瓣是极深的墨紫色,边缘覆着一层细碎的薄霜,像夜间凝结的寒意被摘下来别在胸口。那花微微晃动,冷香便从暗渠潮湿的空气中劈开一条路,钻进她鼻腔里。那香气和她在圣庭闻了十七年的白堇完全相反。白堇是暖的、甜的、浓烈得近乎麻痹的芬芳;这朵花的气息却像冬夜井水,凉得她常年麻木的感官骤然收缩了一下。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作出反应,手指无意识地朝那朵花的方向蜷了蜷,沾满泥污的指尖距那片覆霜的花瓣只差一寸。
然后她彻底坠入黑暗。
莱拉蹲下身,借着渠顶漏下的微光审视这个狼狈的女人。
白堇花冠只剩三四朵还勉强挂在发间,但那一身被血与泥浸透的长袍仍看得出是圣庭祭服的裁制,袖口绣着银线堇纹,肩上破损处露出内衬的纯白缎面。是圣女。教廷倾尽国力供养的那座没有人心的神像,走到哪里都落着白堇花瓣,处死异端时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的审判者。
她衣襟上的霜凝堇微微颤动。这朵花随她而生,感知到她情绪波动时便会振动花瓣释放更多寒气。莱拉抬手按住那朵堇花,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深吸一口气。
她本该走了。把圣女丢在这里,任她失血过多或者被暗渠的污水浸透伤口感染而死,都不会有人知道她来过。贫民窟的流民们每月靠她偷偷散出去的霜堇药续命,一旦教廷发现她与圣女之死有任何瓜葛,这片暗巷会被连根拔起,所有她救过的人都逃不过烈火。
莱拉站起来,转身走了三步。
然后停住了。
她折返回来,蹲下身,把衣襟上的霜凝堇摘下来。花瓣触到空气的瞬间浮起更厚的白霜,她将那朵花放在掌心用力碾碎,花汁带着刺骨的寒意从指缝淌下来。她把碾碎的霜堇混上随身带着的寒骨草药,敷在圣女肩上的箭伤处。
霜堇的寒气渗入灼烧的伤口,圣女的眉头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片被血污浸透的肌肤周围,白堇残留的暖香和霜堇的冷香交缠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暗渠腥浊的空气中达成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平衡。
莱拉垂着眼,把敷好药的人从泥水里半拖半抱起来。她的体温常年寒凉,指尖触到圣女身上灼热的温度时,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长久触碰旁人会损耗对方生机,这是她被霜凝堇捆绑的宿命,靠近便是伤害。
但这个人已经快死了。
她把圣女拖进暗渠尽头的隐蔽石室,那是她平时熬药的藏身处,墙角码着风干的霜堇花束,石台上摊着半碾碎的草药。她将人放在铺了干草的石板上,退开三步,靠在对面潮湿的石壁上喘了口气。
石室很暗,只有壁上一盏油灯提供昏黄的光。圣女浑身湿透地躺在干草堆里,散乱的金发间还别着两三朵半枯萎的白堇,花瓣已经发黄卷边,却仍散发着甜暖的香气。那香气和石室里无处不在的霜堇冷香撞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满室都是矛盾的气息。
莱拉盯着那几张残存的白堇花瓣看了很久。她这辈子见过无数朵霜凝堇在烈火里焦枯,见过教廷的骑士把贫民窟里每一株阴湿角落里的堇花连根拔起扔进焚化炉,却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一朵还别在人发间的白堇。
她走过去,伸手把那几朵枯堇从圣女发间摘了下来,放在掌心端详。花瓣很薄,边缘微微透明,像是被光浸透了似的。圣庭的人说这是神明之花,不染尘埃,和她的霜凝堇天生水火不容。
可她掌心里的白堇安安静静躺在霜堇残汁的寒凉里,没有枯萎,没有反抗,只是几片安静的花瓣。
莱拉翻出一块干净的粗麻布,把那几朵枯白堇裹进去,塞进石台最深处放霜堇干花的瓦罐后面。做完这一切,她又退回角落,抱膝坐下,听着暗渠上方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搜查的呼喝。教廷的人在找他们的圣女。
她垂下眼,衣襟上那朵摘走后刚生出的新霜堇覆着薄霜,在油灯下冷冷地亮着。
石板上的圣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肩上的箭伤处白堇暖香与霜堇寒气正在缓慢厮杀,各自侵占,各自不退。莱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暗渠的冷风从石缝里灌进来,撩动她衣襟上新生的霜堇,那朵花微微振了一下,霜屑无声地落在她膝头。
外面搜查的喊声越来越近。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石板上沉睡的人。这个人明天醒来第一件事可能会拔剑杀了她,白堇圣女天生就是霜堇的克星,教廷养了她十七年就是为了斩尽所有与霜堇相关的东西。
但此刻,这个人的肩上敷着她亲手碾碎的霜堇花汁,发间最后几片白堇花瓣被她收进了瓦罐深处。
暗渠里的霜堇在石缝间静默地开着,一滴水从顶壁渗下来,落在莱拉膝头那朵新生的霜堇花瓣上,凝成半透明的冰珠,迟迟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