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无可奉告SS

11、恶鬼索命惊魂，重雾玉锁出尘 山道蜿蜒如

　　山道蜿蜒如肠。

　　甲波的铁蹄踏碎一地晨光，嘚嘚声在空谷间回荡，惊起宿鸟簌簌。了念一手紧攥缰绳，一手环住身前软倒的鹿鸣儿，臂弯里那份重量轻得让她心惊——仿佛抱着一捧即将化尽的雪，想必此时寒毒正盛。

　　“咳……咳咳……”

　　颠簸中，鹿鸣儿又咳出一口黑血，似有冰晶零星，溅在了念僧袍袖口，迅速洇开一片暗渍，带着丝丝寒气。她眉头紧蹙，唇上青紫愈深，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混着晨露打湿了鬓发。

　　了念心中一紧，勒缰缓行。

　　山路转过一处峭壁，前方现出一条浅溪。她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惨白的脸，咬牙调转马头：“甲波，歇片刻。”

　　黑马通灵，乖顺地停在溪畔。了念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将鹿鸣儿抱到一块青石旁倚着。少女身子软若无骨，全靠了念臂力支撑才未滑倒。溪水清冽，了念掬了一捧，轻轻拭去鹿鸣儿唇边血污。

　　触手冰凉。

　　了念指尖微颤，忙从怀中取出渡尘所赠的“续命散”。纸包展开，是赭色药粉，带着苦辛气。她以溪水化开少许，托起鹿鸣儿后颈，小心喂入。

　　药汁刚入口，鹿鸣儿便剧烈呛咳起来，大半都洒在了念襟前。

　　“咽下去……求你了。”了念声音发涩，又舀起一勺。

　　这次鹿鸣儿喉头滚动，勉强咽下些许。了念松了口气，正欲收手，却听怀中人喃喃出声：

　　“娘……茯苓糕……要桂花馅的……”

　　了念一怔。

　　鹿鸣儿双目紧闭，睫毛颤动，唇角却微微翘起，似在做什么美梦。她忽然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正好攥住了念的僧袍袖角。

　　“二师姐……不许抢……我的……”

　　声音含糊软糯，了念看着被她攥皱的衣袖。

　　“好，不抢。”她轻声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鹿鸣儿似是满意了，又昏沉睡去。了念小心掰开她手指，将袖角抽出，却见少女掌心有道浅浅疤痕，似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她指尖轻触那疤痕，心头莫名一紧。

　　忽然，鹿鸣儿又蹙起眉，声音陡然转厉：

　　“多藏……必厚亡！”

　　五字如刀，掷地有声。了念愕然抬眸，只见鹿鸣儿虽在昏迷，面上却浮起一层凛然之色，仿佛又变回那个留字警示、夜盗千金的侠盗。

　　这姑娘心里，究竟装着怎样一个江湖？

　　了念正出神，怀中人忽然挣扎起来：

　　“册子……不能丢……谢家庄……”

　　她胡乱摸索，竟探入了念怀中。了念浑身一僵，忙按住她手腕。鹿鸣儿却执拗地要挣脱，指尖无意间触到了念颈间——那里系着一着根红绳，绳下坠着半块青莹莹的玉锁。

　　“玉……”鹿鸣儿指尖碰触玉锁，忽然安静下来。

　　了念心跳如鼓。

　　这玉锁自她记事起便戴着，师父只说是在襁褓中发现的，许是父母遗物。她从不曾示人，此刻被这陌生少女触碰，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玉锁，本就该被她触到。

　　鹿鸣儿却已陷入更深的昏迷，再无声息。

　　了念定定神，将玉锁塞回衣内，重新抱起鹿鸣儿上马。

　　“甲波，走。”

　　黑马长嘶一声，扬蹄再奔。

　　日头渐高，山路转入一片密林。

　　林深树茂，藤蔓纠葛，光线骤然昏暗。了念警惕地环顾四周——师父说过，沈向澜的人恐怕已在路上。

　　忽然，甲波前蹄一顿，不安地刨地。

　　了念心知有异，正自凝神，前方树后已转出三道黑影。

　　皆是黑衣劲装，面蒙黑巾，唯露一双眼睛寒光凛冽——三人眼角均有一道刀疤，自眉梢斜划至颧骨，如三条蜈蚣盘踞。三人呈掎角之势缓缓逼近：左首一人身形瘦长，腰间盘着一卷乌黑软鞭；中间那人魁梧如山，手握厚背鬼头刀；右首一人矮小精悍，双手各执一柄尺长短刺。

　　“小师父，”执鬼头刀的汉子声音沙哑如磨刀石，“留下那姑娘，莫多生是非。”

　　了念不语，左手悄悄探入袖中，扣住三枚浸过麻药的佛珠。

　　“贫僧送人求医，还请三位行个方便。”她声音平静，心内暗道：此刻不得恋战，须得尽快将人送到。遂右手已暗运内力，准备随时催动甲波突围。

　　“方便？”执双刺的矮子怪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修罗众行事，从不知‘方便’二字！”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中间鬼头刀劈空斩来，刀风呼啸；左侧软鞭如毒蛇出洞，直卷马腿；右侧双刺分袭马腹与人腿。了念瞳孔骤缩——这三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备，竟是存了一击毙命之心！

　　电光石火间，了念左手一扬，三枚佛珠疾射而出，分取三人面门。同时右足猛踢马腹：“甲波，冲！”

　　黑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向前撞去。那持刀汉子挥刀格开佛珠，却被甲波铁蹄当胸踏中，闷哼倒退。左右二人急避，短刺堪堪擦着马身划过。

　　甲波不停蹄，发足狂奔。了念伏低身子，将鹿鸣儿紧紧护在怀中，耳畔风声呼啸，身后传来怒骂与追赶声。

　　密林深处，道路愈发崎岖。了念凭记忆疾驰，忽见前方崖壁有处窄缝，仅容一马通过。她不及多想，催马钻入。

　　缝隙幽深，光线晦暗，行了约莫半柱香。

　　了念勒马四顾，确认无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她翻身下马，查看鹿鸣儿伤势，却见少女肩头包扎处又渗出血迹，想必是方才颠簸所致。

　　“对不住……”了念低语，重新为她换药包扎。

　　溪畔有株老槐，树冠如盖。了念将鹿鸣儿安置在树下阴凉处，自己取了水囊去打水。回来时，却见鹿鸣儿不知何时已半睁开眼，正茫然望着头顶枝叶。

　　“你醒了？”了念快步上前。

　　鹿鸣儿眼神涣散，看了她许久，才喃喃道：“小师父……你的烤鸡……好香……”

　　了念哑然。

　　“可我娘说……和尚不能吃肉……”鹿鸣儿自顾自说着，忽然蹙眉，“不对……你不是和尚……你是……小尼姑？不是……”刚刚伏在了念胸前，虽起伏并不明显，确实手下些许柔软。

　　了念低头看她，脸上烧得厉害，幸而无人得见。

　　她挣扎着要坐起，了念忙扶住她：“姑娘莫动，你伤得很重。”

　　“伤？”鹿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忽然笑了，“哦……是沈向澜……那老贼……暗器淬毒……真不要脸……”

　　她说得断断续续，了念却听得心惊：“你知道是谁伤你？”

　　“怎会不知……”鹿鸣儿靠在了念肩上，气息微弱，“他杀了县官……他还留我的字……我看见了……我还偷了他的册子……”

　　她忽然抓住了念手臂，眼神清明了一瞬：“册子……在我怀里……不能丢……有……好多人命……”

　　话音未落，又晕厥过去。

　　了念小心地从她怀中取出那本染血册子。册页泛黄，边角残破，封面“谢家庄”三字如血如泣。她迟疑片刻，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工整肃杀：

　　“景和十七年冬月廿三，谢家庄灭门案验尸格目。”

　　了念指尖发凉。

　　她一页页翻去。三十六具尸首，男女老幼，死状凄惨。有刀伤，有烧伤，最后数页还附着现场图绘——烈火焚宅，焦尸遍地。

　　翻到末页，了念呼吸一窒。

　　那里贴着一张褪色图样，绘着一对青玉锁，纹路奇古，旁注小字：“谢氏传家玉锁，一对二枚。仅见一枚，系于谢氏女晚晴颈间。另一枚下落不明。”

　　图样旁，另有一行朱批：

　　“谢氏幼子留云，年七岁，尸首未见。疑逃脱。”

　　了念盯着那“谢□□字，心头莫名狂跳。她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那半块玉锁，在衣内隐隐发烫，卷册上所绘玉锁图样与自己的这块一模一样。

　　忽然，册子从她手中滑落。

　　风起，翻动书页，哗啦作响。最后定格的那一页，朱批字迹淋漓：

　　“沈家兄弟以黄金五百两寻到我处，最后做山贼劫掠结案，我等自是助人为乐，与人方便。”

　　夕阳西沉，将山谷染成一片金红。

　　了念坐在槐树下，册子摊在膝头，久久未动。怀中鹿鸣儿呼吸微弱，时断时续，每一次停顿都让了念心惊肉跳。

　　她想起师父渡尘——那个总是醉醺醺、笑呵呵的老和尚。想起他提起“沈向澜”时罕见的慌张，想起他执意要自己送这姑娘回谷时的凝重。

　　师父……你知道这本册子吗？

　　你知道谢家庄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搅，了念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冷……”

　　怀中人忽然呢喃。

　　了念睁开眼，她低头看去，鹿鸣儿蜷在她怀中，眉头紧蹙，唇色青紫，显是寒毒又发作了。她忙解下自己外袍，裹住少女，又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忍一忍，就快到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

　　鹿鸣儿却似听见了，迷迷糊糊应道：“到哪儿……忘忧谷吗……我师父…可好了……我娘总是……但她做的茯苓糕……最好吃……”

　　说着，竟又笑了，笑容天真如孩童。

　　了念看着她的笑靥，心头那团乱麻忽然松了几分。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多少凶险，此刻她怀中这个姑娘，需要她送到忘忧谷。

　　她收起册子，小心塞回鹿鸣儿怀中。又将人扶起，重新上马。

　　甲波踏着夕阳余晖，再次启程。

　　身后密林深处，三个黑衣人钻出窄缝，望着谷中马蹄印痕，面色铁青。

　　“追丢了。”一人恨声道。

　　为首者眯起眼，望向西南方向：“忘忧谷……她们必是去那里。传信给三爷，就说——”

　　他顿了顿，声音森寒：“‘青崖客’携册子重伤逃往忘忧谷，同行有一带发小僧。”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