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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庙雨逢君魂半缕,霜蹄踏月夜千重 脚步声混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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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混着雨声渐近,踩在破庙湿滑的青砖上,啪嗒作响。一股烤鸡的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飘来——此地荒僻,大雨如注,谁会在此时此地烤肉?
“师兄!这大半夜的偷跑出来烤鸡,让师傅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是个清亮的声音,语调慌张急促。
“不对,这儿有血腥味!”只听那清亮的嗓音说道。
“慢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中带着警惕,“当心有诈。”
鹿鸣儿勉力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见两团灰蒙蒙的影子走近。她想开口求救,喉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那两人已到跟前。蹲下身的是个带发修行的灰衣小僧,身形清瘦,面庞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后面站着个年轻和尚,手中还提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野鸡。
“和尚?烤鸡?”鹿鸣儿只当是毒侵神智,恍惚间苦笑,只觉荒谬。
“姑娘?”小僧轻声唤道,伸手探她鼻息。
就在这一瞬,鹿鸣儿看清了那小僧的眼睛。
鹿鸣儿恍惚间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漂亮极了。
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心头莫名一悸。
小僧却未察觉她的怔忡,手指已搭上她腕脉。片刻后,他眉头紧皱:“是剧毒,几入心脉,她刚应是提起内息强行压制。”
“可还能救吗?”年轻和尚蹲下身。
“当下只得速速回寺里,让师父瞧瞧。”小僧说着,已脱下身上僧袍,小心裹住鹿鸣儿冰凉的身体,他神色凝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出手如风,连点鹿鸣儿胸前几处要穴。指劲透体而入,带着一股温厚平和的内息,试图锁住伤口附近经脉,延缓剧毒攻心之势。
鹿鸣儿在昏沉中只觉几处穴道一热,胸口那阵冰寒窒息的痛楚竟真的缓了半分。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最后的感觉是那双清亮的眼睛——
“姑娘?姑娘撑住!”
小僧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鹿鸣儿想应声,却喷出一口黑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怀中那本泛黄的册子。
月光从破窗斜斜照进,落在三人身上。
小僧抱起鹿鸣儿时,她怀中的册子滑落一角。年轻和尚弯腰去拾,却在触及书页的刹那顿了顿——他看见封面上“谢家庄”三字,瞳孔微缩。
“师兄,快些。”小僧已抱着人走向庙门。
年轻和尚迅速拾起册子,塞回鹿鸣儿怀中。他回头望了一眼庙外沉沉的夜色,山风吹动他僧袍的下摆,也吹动了殿内积年的尘埃。
动作间,鹿鸣儿看见那带发小僧颈间露出一截红绳,绳上系着什么,在衣领中若隐若现。她还想细看,意识却彻底涣散。
这一夜,荒山破庙,本不相干的人,因一场追杀、一本血案册子、一枚追魂蒺藜,宿命般地相遇了。
而此刻,雨后的山道上,张老挑正疾奔回镇。他肩头的扁担在月光下泛着乌光,蓑衣已被树枝刮破数处。
“得尽快告知戚老……”他喃喃自语,脚下更快了几分。
此时沈向澜正用一方白绢,细细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
“忘忧谷的小丫头……”他望着绢上血迹,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倒是意外。”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
了念背着鹿鸣儿疾奔回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山门未开,了凡推开侧门,三人冲进寂空寺,惊起檐下宿鸟。
禅房内灯火骤亮。渡尘禅师披衣而起,见了念怀中脸色乌青的少女,白眉骤锁。他挥手示意,了念将鹿鸣儿轻轻放在禅榻上。
“师父,我同师兄在山中见到的一重伤女子,她中了暗器之毒,弟子已封穴延缓毒性。”了念声音急促,“但伤口需立即处理。”
渡尘凝视伤口片刻,沉声道:“毒已入血,寻常金疮药无用。你先为她清理包扎,莫让污秽侵入。”
了念一怔。她虽常年女扮男装在寺中修行,但终究是女子之身,此刻要为另一个陌生女子宽衣处理伤口……
“还愣着作甚?”渡尘已转身去取针囊,师兄们也纷纷避开。
了念咬了咬唇,伸手去解鹿鸣儿衣襟。
外衫褪下,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左肩处已被黑血浸透,紧贴在伤口上。了念取来剪刀,小心剪开布料。当那片雪白肩头完全暴露在烛光下时,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并非因为伤口狰狞——她随师父行医多年,更可怖的伤势也见过。而是那肌肤在昏黄烛光下透出的温润光泽,那纤秀的锁骨线条,竟在她心头无声的漾开一片细密的涟漪,陌生而清晰。多年来在寺院的生活,她自己即使在沐浴更衣时都未曾如此认真的注视过自己的身体,那属于同龄少女的、鲜活而脆弱的身体……
念头只闪过一瞬。了念迅速收敛心神,取来干净素布蘸了清水,仔细清洗伤口周围血污。动作轻柔,指尖却稳如磐石。清洗完毕,她取出寺中常备的金疮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层层包扎。
整个过程鹿鸣儿毫无知觉,只在药粉触及伤口时,眉头痛苦地蹙起。
“好了。”了念系好最后一个结,将褪下的衣衫重新为鹿鸣儿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皮肤,她迅速收回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老僧盘坐榻前,双掌虚按鹿鸣儿背脊,一股温厚真气缓缓渡入。鹿鸣儿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黑血。渡尘神色更沉,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针囊,展开是九枚长短不一的金针。
“扶她坐起。”
了念连忙上前,将鹿鸣儿扶成半坐姿势。渡尘指尖拈起最长那枚金针,针尖在烛火上一掠而过,随即闪电般刺入鹿鸣儿头顶“百会穴”。针入三寸,针尾兀自颤动不休。接着是“风府”“大椎”“灵台”……九针依次刺下,针针直透要穴。
金针过处,鹿鸣儿肩头伤口竟渗出丝丝黑气。但那些黑气只溢出少许,便如被无形屏障阻隔,在皮肤下淤积成更深的青紫。
渡尘额头已见细汗。他收回金针,长叹一声:“此毒阴狠,已渗入奇经八脉。老衲的金针虽能暂阻其攻心,却逼不出毒根。”
话音未落,恰在此时,戚老爷子推门而入。他显然是得了张老挑报信,一路疾奔追来,气息未定便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铁青:“是寒热混炼之毒。沈向澜竟对个女娃娃用此阴狠毒药!两种毒性相冲相激,寻常解药根本无用!”
听到“沈向澜”三个字,渡尘禅师难得一见的现出慌张神色。
“可有解法?”渡尘急问。
戚老摇头:“若单是焚心之毒,我尚能一试。可这混合之毒……药性相冲相激,除非知道配方,否则胡乱用药,只怕顷刻便能要了她的命。”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榻上鹿鸣儿忽然轻咳一声,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金针渡穴让她暂时恢复了片刻清明,但那双眸子已失了往日神采,只余一片涣散的灰败。
“送……送我……”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了念急忙俯身:“姑娘,你要说什么?”
“回……忘忧谷……”鹿鸣儿每说一字,唇角便溢出一缕黑血,“我师父……箫枕月……”
话音未落,又昏死过去。
渡尘与戚老对视一眼。戚老急道:“箫枕月精研毒理甚久,或能破解此毒,忘忧谷距此尚有些路程,她这般状况,三日内要是赶不到,性命堪忧?”
“那便快些动身”渡尘豁然起身,“了凡,去牵‘甲波’来”
“小葫芦,你送她去吧,都是女子路上方便照应”渡尘凑近了念耳畔低声说道,随后负手又提高声音说:“你的轻功在师兄中是最好的,‘甲波’是前年那位吐蕃的汉子送来的谢礼,说是雪山神驹的后代,它脚力和耐力皆非凡品。 ”
渡尘看着她,目光复杂:“此去凶险,沈向澜的人恐怕已在路上……”
沉默片刻,渡尘道:“戚老——”
“老夫同去,暗中随行,沿途照拂。一来扫清障碍,二来若遇不测,尚有一支暗箭在弦 ”戚老爷子截口道,“忘忧谷的路径,我熟。”
寅时,寂空寺后门。
不多时,了凡牵来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那马肩高足有六尺,脖颈修长,眼神清亮如雪山圣湖,确与中原马种不同。它见了众人也不惊,只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带着雪山生灵特有的傲气。
“你二人同乘此马,”渡尘对了念道,“你坐后面,抱稳她些。”
了念点头翻身上马,与了凡合力将鹿鸣儿扶上马背。藏马“甲波”果然神骏,负重两人依然稳稳立着,仿佛背上只是两片羽毛。她左手挽缰,右臂环住鹿鸣儿的腰,将昏迷的少女稳稳护在怀中,发间药草香与血腥气丝丝缕缕萦绕。了念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护入怀中,仿佛如此便能驱散她身体的微颤与低凉体温。晨光熹微,掠过鹿鸣儿苍白的脸,了念忽然想起钱庄外那双惊鸿一瞥、清亮带笑的眸子——竟是她么……
了念不由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些。
甲波似通人性,待她坐稳后轻轻晃了晃头,雪白的四蹄在原地踏出清脆的节奏,仿佛在说:坐稳了,我这就带你们走。
戚老从怀中取出三枚响箭:“若遇险情,放此箭为号。我就在你们身后三里之内,必不会远。”
渡尘叮嘱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莫要回头,直奔忘忧谷。”
渡尘将一包药粉塞给了念:“这是‘续命散’,每隔两个时辰给她服一次。记住,至多能撑三日。”
“弟子明白。”
甲波喷了个响鼻,踏着晨露缓缓启程。
良驹果然不凡,即便负着两人,在山路上依然步履稳健如履平地,马蹄踏碎晨露,在青石山道上留下深深印迹。山路崎岖,颠簸难免。每次颠动,鹿鸣儿都会痛苦地蹙眉,了念便下意识地调整姿势,试图用身体为她缓冲。她低头看去,鹿鸣儿苍白的脸近在咫尺,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唇色因中毒而泛着青紫。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格外清丽。
就在此时,鹿鸣儿怀中有物事滑出一角——是那本染血的册子。了念瞥见封面上“谢家庄”三字,心头莫名一跳。她腾出一只手,小心地将册子塞回鹿鸣儿怀中。
了念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寂空寺,又看了看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女,手中缰绳一紧。
“驾!”
马儿扬蹄,沿着蜿蜒山道,向着西南方的忘忧谷疾驰而去。
而此刻,青石镇望山楼顶,沈向澜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到的信笺。笺上只有八字:
“人往西南,疑似归谷。”
他缓缓将信笺揉碎,碎纸从指间洒落,随风飘散。
“西南……忘忧谷。”他喃喃道,眼中寒光一闪,“修罗众,启程吧”
“活要见人——”他顿了顿,声音冷若坚冰,“死,要见尸。”
晨风凛冽,吹动他青衫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