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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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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晚自习后,银杏道上,盛祁表白了。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从高二那个秋天她坐在台阶上、他在她旁边坐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说。但“迟早”是一个很狡猾的词——它可以无限期地往后推,可以藏在每一个“她今天心情不好”和“等考完再说”后面,心安理得地拖着。他拖了整整一年半。但体检那天看到她从心电图室走出来的眼神之后,他忽然不想再拖了。不是因为勇气攒够了,而是因为直觉告诉他——再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这种直觉没有来由,但他选择相信它。
银杏道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铺在地上的网。夜风很凉,呼出的白气在脸前一团一团地散开。
“宋瑶。”
她停下来,转过身。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薄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盛祁站在她对面,手心在出汗。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吹散了。
“我喜欢你。”他最后只说出来这四个字。
简单,直白,没有任何铺垫。和他想好的那个版本完全不一样——那个版本里有银杏叶,有星星,有他用了一节语文课偷偷写在草稿纸上的句子。但现在那些句子全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这四个字,被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砸在她面前。
宋瑶看着他,没有惊讶。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慌乱,没有所有被表白者应该有的正常反应。她只是安静地回望他,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被感动到的、眼睛发亮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悲伤的笑。像是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却希望它来得更晚一些。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你表现得不够明显吗。”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点戏谑,但那层戏谑薄得像纸,一戳就破,“豆浆、牛奶、暖水袋、帮我抄作业、帮我挡老师、帮我圆谎——赵一鸣都跟我说了。”
“赵一鸣那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他比你看得清楚。”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还是很高兴听你说出来。”
“那——”盛祁看着她,“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他准备好的那句“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傻的一个笑容。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动作有点笨,差点把她的头发缠进去。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宋瑶低头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很小的一步,脚尖几乎碰到他的脚尖。
“盛祁。”
“嗯。”
“我也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这几个字一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但盛祁听到了。他听到的不只是这四个字,还有她声带微微发颤的尾音,和她说完之后低下头时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他在那片阴影里,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星星。
他低头吻了她。笨拙的,生涩的,两个人的嘴唇都干得起皮,鼻子撞到了一起。宋瑶往后退了半步,捂着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撞到我了”。盛祁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我第一次——”她说,“我也是第一次。”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出声来。
那个笑容在路灯下绽开,像深冬里开出的第一朵花。风吹过来,光秃秃的银杏枝丫在头顶沙沙作响。盛祁把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扣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但扣在一起的部分是暖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是你手太热了。”
“那我给你捂捂。”
她没有抽开手。他们就这么站在空无一人的银杏道上,头顶没有叶子,脚下也没有叶子。但盛祁觉得那天的银杏道是他见过最美的——不是美在风景,是美在他身边这个人,终于、终于、终于不再是“同桌”,不再是“朋友”,不再是那些模糊的、欲言又止的、隔着三十厘米却像隔了一整条江的距离。
她说她也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高二那个秋天,他坐在台阶上陪她,不说教,不追问,不怜悯,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他说,“所以我喜欢看你笑。”她没有笑。但她记住了。从那一刻起,她心里那扇她自己锁上的门,被他用最笨的方式推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走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她出来。
她走过来了。用了一年半。
“盛祁,”她忽然说,“我同桌换到你旁边那天,是我自己跟班主任提的。我说,我想坐盛祁旁边。老师问为什么,我说——他数学不好,我可以帮他。”
盛祁愣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你那个时候——你那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看你不代表不想看你。”
盛祁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双在深夜里无声起舞的搭档。
“北京见。”盛祁说。
“北京见。”
“以后。”
“以后。”
十二月到一月,是高三最后一个还能喘息的窗口。寒假补课还没开始,期末考试的压力被圣诞节和新年冲淡了一些。盛祁和宋瑶正式在一起了。没有公开,没有张扬,只是在同学面前不再刻意掩饰——一起出入教室的时候,盛祁会光明正大地走在她左边,书包带子蹭着她的书包带子。宋瑶偶尔会把写好的笔记推到他桌上,动作流畅得像传了三年。晚自习后盛祁会送她回宿舍,在女生宿舍楼门口站到熄灯铃响了才走。
赵一鸣对此的评价是:“你俩早该这样了,看得我这个局外人都着急。”然后伸手问盛祁要了一周的早饭作为“牵线搭桥的感谢费”。
新年那天晚上,学校放了烟花。所有人涌到操场上,仰着头看夜空炸开一朵一朵彩色的光。盛祁在人群中找到了宋瑶,悄悄握住她的手。烟花太响了,他不用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些,扣住了他的手背。
跨年倒计时的时候,宋瑶忽然侧过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周围的声音太大了,盛祁没听清。他凑近问:“你说什么?”宋瑶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新年快乐。”
他没有追问。后来他会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是“谢谢你”,是“对不起”,还是她来不及说完的某个承诺?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一月下旬,宋瑶请了三天假。
盛祁打她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他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说宋瑶请的是病假,说是重感冒。他问她家里的电话,班主任翻了翻通讯录,说她没有留家里的座机。盛祁心里那种不安又被激起来了——像上次看到她按太阳穴,像体检那天看到医生皱眉,像夏天从她手里夺过药瓶时她脸上的惊恐。每一次都是一闪而过,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别多想了,但这一次,所有那些一闪而过的瞬间忽然在他脑子里串联成了一条线。
药瓶。眩晕。长跑。心电图。手抖。冷汗。三天无故的病假。
她不是感冒。
他在晚自习上坐了一节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做出了一个决定——第二天去宋瑶家找她。他知道她家住在哪条街,那是高二有一次帮她搬书时无意中记住的地址,一个他从来没去过但闭着眼睛都能在地图上找到的位置。
他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忽然响了。
宋瑶。
他接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跑哪去了?三天没消息你是不是想急死我——”
“盛祁。”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刚生过病的人。那层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他说不清楚。
“我没事。就是感冒,发烧,现在好多了。”
“你现在在哪。”
“家。明天回学校。”
盛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教学楼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想说“我去看你”,想说“你确定你只是感冒”,想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但话到嘴边全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盛祁,明天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
“现在不能。”
她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敢追问。不是威胁,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宋瑶身上听过的情绪——脆弱。她从来不脆弱。她可以冷漠,可以倔强,可以把他怼得哑口无言,可以红着眼睛把所有人推开然后一个人扛住全世界。但她从来不脆弱。而此刻电话里这个声音,像是她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或者说,终于要放下了。
“好。”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和他高二那年一模一样的水渍,一夜没睡着。赵一鸣的鼾声在隔壁床铺上响得很规律。窗外的银杏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月亮从枝丫后面透过来,惨白惨白的。他无数次回忆起她请假前最后几天的样子——她有没有哪里特别不对劲?她的嘴唇是不是比平时更白?她手指的颤抖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他努力回想每一帧画面,却发现记忆在这里变了质,变得模糊,变得不可靠。他甚至连她最后一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梦里他站在银杏道上,叶子全落光了,地上光秃秃的。他喊她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宋瑶说,明天她有话跟他说。他以为她要说的是“盛祁,我不想瞒你了,我的身体确实出了点问题,但问题不大,我们一起面对”,或者是“寒假你陪我再去查一次吧”。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可能要住院,可能要休学一年,没事,他可以等她,他可以休学陪她,他可以做任何事。
他不知道她要说的,和他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