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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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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暑假,盛祁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跟家里大吵了一架。起因是他母亲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听说你跟那个奖学金进来的女生走得很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天的菜咸不咸。盛祁放下筷子,说:“她叫宋瑶。您下次可以叫她名字。”
饭桌安静了三秒。他母亲没再接话,但母子之间的气压从那以后就变了,像一根被拧紧的弦,一直没有松开。
第二件,他每天给宋瑶发消息。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需要回复的消息,而是零碎的、自说自话的日常——“今天四十度,我快化了”“赵一鸣骑车摔了,膝盖破了皮,哭得跟个小孩似的”“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三只崽,有一只跟你长得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最后那句,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宋瑶没回,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宋瑶回了一条:“猫怎么可能像我。”
盛祁抱着手机笑出了声。
暑假结束,高三开学。
教室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黑板右上角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跳,像一只不紧不慢的秒表。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连赵一鸣都不怎么聊游戏了,每天捧着英语单词本背得龇牙咧嘴。
盛祁注意到宋瑶的气色比上学期更差了一些。她的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手腕细得像是一掐就会断。但她每天还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课间操从来不请假,晚自习从来不早退。她像是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在使——不,不是机器,是一根蜡烛。两头一起烧。
有一天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盛祁在做一道物理大题,做到第三问卡住了,正想转头问宋瑶,余光扫到她握着笔的手悬在卷子上方,没有写字。那只手在抖。很细微的抖动,小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几秒钟后,她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用力压了一下,像是要把那股颤抖从骨头里碾出去。然后她重新落笔,继续写字。
盛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赵一鸣发来的,隔着几排座位偷偷传信:“别看我了,看黑板。”
他没理。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宋瑶桌角。
“你的手在抖。”
宋瑶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条翻过来压在课本下面。没有回复。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他又推过去一张。
她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温柔,只有一层薄薄的不耐烦——“你能不能别管我。”不是说出来,是写在眼神里的。
盛祁把笔放下了。不是生闷气,是真不知道怎么接。她以前也拒绝过他的好意,但那时候她的拒绝是防御,是壳。现在她的拒绝不一样——现在她的拒绝是攻击。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极限之后,对所有靠近的人无差别扫射。他分不清楚这是高三压力导致的情绪波动,还是她身体真的在出问题。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的是,宋瑶右手边的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那张纸被叠成了很小的正方形,藏在英语课本的封套夹层里。
那是她的诊断报告。
暑假最后一周,她一个人去了市人民医院。没有挂号,没有预约,她只是把三个月前在县医院做的那份报告拿给专家看。专家看了很久,然后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家人来了吗?”她说没有。专家又问:“有没有人能陪你来?”她还是说没有。专家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解释她的病情。她听完了。全程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接受了一个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出了医院大门,她走到公交站牌旁边的垃圾桶前,把诊断报告撕成四片,扔了进去。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从垃圾桶里把那四片碎纸捡出来,叠好,塞进书包最深处。不能留下痕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开学的第一次月考,宋瑶考了年级第三。比她之前的名次下滑了两名。班主任找她谈话,说高三了不能松懈,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你的目标是清北,必须稳住。
宋瑶点头,说“好”。
盛祁在教室后门听到了这段对话。班主任走后,他走过去,站在她桌边,想了很久还是开口了:“你已经很好了。”
宋瑶没有抬头。她正在改卷子上的错题,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飞快。
“我必须要更好。”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退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没有悲壮,没有委屈,只是陈述——她的人生只有一条路,就是往前走。停下来,就会掉下去。
盛祁沉默了很久。他家庭优渥,成绩不差,哪怕高考失利也有无数条退路——出国、复读、父母的人脉、家里的产业。他的人生是一片开阔地,而她的人生是一根独木桥。这些他以前也知道,但是在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从“知道”变成了“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心看见。宋瑶的每一次说“没事”,每一次拒绝他的帮助,每一次把他推开,背后都是她在独木桥上拼命保持着平衡,手不能伸,脚不能停。他帮不了她。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走。
十月中旬,家长会。
这是高三第一次家长会,学校要求所有家长必须参加。盛祁的母亲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装,拎着一只盛祁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包,坐在教室第二排正中间。她的坐姿和她的为人一样——笔挺、精准、不容侵犯。宋瑶的父亲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粗大而笨拙,显然是自己缝的。头发花白,佝偻着腰,坐在那里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从年级排名聊到升学政策,从提分策略聊到家校配合。班主任在台上说一个学生的成绩,那个学生的家长就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盛祁的母亲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因为任何内容动容。宋瑶的父亲也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来接受审判的人。
家长会结束后,盛祁的母亲径直走到班主任面前,面带微笑地伸出手:“老师您好,我是盛祁的母亲。这一学期辛苦您了。”
班主任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讲台旁边聊了将近二十分钟。
盛祁站在走廊里等。宋瑶也站在走廊里等,隔着几米的距离,背靠着墙壁,手里捧着英语单词本,但她没有在背。她的目光越过单词本的边缘,落在教室里她父亲的背影上。那个老人的背从佝偻变得更低了一些。因为盛祁的母亲在离开班主任之后,路过他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盛祁没有听到他母亲说了什么。教室的门是虚掩着的,走廊里全是家长和学生说话的声音。但他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不对——他母亲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宋瑶的父亲身体僵了一下。不是一个被辱骂的人的剧烈反应,而是一个已经被生活打趴下的人,又挨了一拳之后无力的缩肩。那种反应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难过。
宋瑶也看到了。她手上的单词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盛祁的母亲从教室里走出来,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标准的社交微笑。她看到盛祁,说:“走吧,司机在楼下等着。”
“你跟宋瑶她爸说了什么。”盛祁问。
他母亲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没说什么。正常的家长之间的交流。怎么了?”
“正常交流你为什么用那种语气。”
“什么语气?我语气怎么了?”
盛祁看着他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很像——深棕色,形状好看,但在某些时刻可以冷得像两块石头。他知道从那双眼睛里他问不出任何东西,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天晚上,他给宋瑶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第二天到了学校,宋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背挺得很直,笔尖在卷子上走得飞快,和每一个寻常的早上没有区别。但盛祁看到她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不是割伤,是指甲掐的。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那种。
那道红痕让他想起高二那年秋天的午后,她把药瓶从自己手里夺走的样子。恐惧。不是愤怒,是恐惧。
她恐惧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高三的日子继续往前推进。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教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闷。盛祁和宋瑶之间的相处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还是一起去食堂,一起自习,一起在银杏道上散步。但那种氛围变了。宋瑶的身体状况在一个接一个的小信号中逐渐亮起红灯。
有一次在食堂,她端着餐盘走到位置上的时候,眼前毫无征兆地黑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但她手里的餐盘晃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盛祁正好从后面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快步上前接过她的餐盘放在桌上。
“刚才怎么回事。”
“没事。起猛了。”
盛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她盘子里。宋瑶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想要,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这一点盛祁看出来了。他宁可她拒绝。拒绝至少说明她还有力气。
还有一次是课间操。宋瑶在队伍里站了不到五分钟就悄悄蹲了下去,假装系鞋带。腿上的韧带酸软得像泡在水里的橡皮筋,站着都需要用尽全力。体育委员从旁边跑过去喊了一句“宋瑶你怎么又系鞋带”,她笑了笑说“鞋带松了”,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重新立正。
她咬着牙撑过了整个课间操。站在她后面的女生没有注意到,她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湿透了——那是十一月中旬,操场上刮着西北风,其他人都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喊冷。她在出汗。冷汗。
但这些盛祁都没有看到。他在男生队伍里。
真正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的,是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那天学校安排了高三集体体检。身高、体重、视力、血压、心电图——常规项目,每人大概十五分钟就能查完。
盛祁查完之后站在走廊里等赵一鸣。赵一鸣正在跟护士贫嘴,说什么“我的血压是不是偏高了看到您就心跳加速”,护士面无表情地抽了他的血。盛祁在走廊里转了一圈,路过心电图室的时候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宋瑶坐在检查床上,上衣撩到胸口以上,身上贴着电极片。她的身体比穿着校服时看起来更瘦——肋骨一根一根地浮在皮肤下面,像是一排被磨得极薄的骨片。锁骨窝深得可以盛水。医生盯着心电图屏幕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盛祁注意到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心电图机的导联位置,重新测了一遍。皱眉。又测了一遍。
最后医生压低声音跟宋瑶说了几句话。宋瑶摇头。医生又说了几句,语气比之前更严肃。宋瑶还是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盛祁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发抖。
她抬起头,忽然看到了门口的他。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道半掩的门缝撞在一起。宋瑶迅速把衣服拉下来,扯掉身上的电极片,从检查床上跳下来推开门。
“你怎么在这。”
“路过。医生说了什么?”
“没什么。心率有点快,正常的。”
“测了三遍还正常?”
“你偷看我?”
“我没偷看——门没关严。”
“那也不是你看的理由。”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是擦着他的手臂。盛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拦住她,但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碰到她。因为他看到宋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愤怒,不是被窥探隐私的不适,而是恐惧。和暑假回来她从他手里夺回药瓶时一模一样的恐惧。
她怕的不是他看到了什么,而是他会追问。而她没有准备好在今天、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在高三这一年偷偷藏起来的那个秘密。
盛祁站在心电图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医生拉去反复测了三遍心电图的人。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握紧了拳头。
那天回到家,他给他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上次家长会,你到底跟宋瑶她爸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
“我说的话,和你没关系。”他母亲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你高三了,别把精力放在这些事上。你爸和我对你的期望你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
盛祁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肘撑着膝盖。窗外是深秋的黄昏,银杏叶落了一地。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心电图室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宋瑶从门缝里抬起头来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恐惧。她在藏。他知道她在藏。但她不让他进去。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到下铺传来赵一鸣的声音。
“还没睡?”
“嗯。”
“在想宋瑶?”
盛祁没有说话。
赵一鸣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说。”
“今天体检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听到几个女生在聊天。她们说宋瑶抽屉里有一瓶药,没有标签,不知道是什么。有人问她,她说是维生素。”
盛祁盯着天花板。又是那个药瓶。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瓶。他忽然想起暑假前他从她抽屉里捡起那个药瓶时,她一把夺过去时脸上的表情。不是被发现了零食,不是被看到了私人物品。是恐惧。是那种被人发现了她拼了命想藏起来的东西之后、无处可逃的恐惧。
“维生素。”他重复了一遍。
“你也觉得不对?”
盛祁没有说话。
“我也觉得不对。”赵一鸣替他回答了。“维生素为什么要把标签撕掉?”
那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在盛祁的胃里沉了一整夜。第二天到了学校,他没有问她。因为她的脸比昨天更苍白了,她的手腕比昨天更细了,她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可是他觉得她正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不是跑,不是逃,是消失——像一滴水滴进湖里,没有声音,没有水花,只是慢慢地、无声地,融进了一个他够不到的深处。
银杏叶落完了。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