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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近 ...

  •   高二上学期的后半段,盛祁和宋瑶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是朋友,但也不再是单纯的同桌。宋瑶依然话少,依然不怎么笑,但她开始默许盛祁的一些“越界”行为——比如自习课上顺手把她的杯子拿去接满热水,比如在她桌上放一盒牛奶,比如在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在下面小声报答案。
      她还是会说“不用”,但语气从冷淡变成了习惯性的推辞,像是一个已经知道对方不会听话的人,在做最后的、形式上的抵抗。
      盛祁把这理解为“进步”。
      “你这不叫进步,”赵一鸣在食堂里嚼着红烧肉,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叫热脸贴冷屁股。”
      “她不是冷,”盛祁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青菜,“她是不敢热。”
      赵一鸣翻了个白眼,没再发表意见。他知道盛祁一旦对什么事上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学校组织了一年一度的冬季长跑。这是这所贵族高中为数不多的“全民参与”活动——不分成绩好坏,不分家境贫富,所有人都得跑。男生五公里,女生三公里,路线是从学校操场出发,绕着学校外围的银杏道跑两圈,再回到操场终点。
      宋瑶那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薄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她站在起跑线的人群里,比周围的女生都要瘦一圈,风一吹,裤管贴在腿上,显出过于纤细的脚踝。
      盛祁站在男生队伍里,隔着几十个人头找到了她的背影。她正在活动手腕,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节省体力的事。
      发令枪响。
      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去。盛祁跑得不快不慢,他的体能不差,五公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一直在注意女生的队伍——当他跑完第一圈进入第二圈的时候,女生队伍正好从对面跑过来,领头的几个女生已经气喘吁吁,后面的队伍被拉成了断断续续的虚线。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宋瑶。
      她跑在队伍的末尾,步伐已经明显慢了下来,但她没有走,还在坚持跑。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侧肋骨下方——不是岔气的位置,是心脏的位置。
      盛祁放慢了脚步,往女生队伍的边缘靠过去。隔着隔离带,他喊了一声:“宋瑶!”
      她没有转头。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力气转头。
      他看着她跑到第二圈的一半,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在银杏道的拐弯处停了下来。她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肩膀剧烈起伏。周围的女生一个个从她身边跑过去,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
      体育老师在终点处拿着喇叭喊加油,视线被教学楼挡住了,看不到这个角落。
      盛祁翻过隔离带,横穿草坪跑过去。
      “宋瑶。”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偏着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眼睑低垂着,睫毛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晕倒,只是呼吸急促,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没事,”她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就是有点喘。”
      “你的脸色不对。”
      “我说了没事。”
      她直起腰,试图继续往前跑。盛祁伸手拦住她,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把手掌隔在她面前。
      “别跑了。”
      “差一点点——”
      “差什么差,你命不要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宋瑶也愣住了,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盛祁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我去跟老师说。你在这儿坐着。”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朝终点跑去。找到体育老师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地说宋瑶崴了脚,自己正好路过就把她扶到旁边了。体育老师看了一眼名单,说记她跑完了。
      盛祁又跑回去,手里多了一瓶水和一条从医务室顺来的湿毛巾。
      宋瑶坐在银杏道旁的石凳上,背靠着树干,呼吸已经平稳了。他走到她面前,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毛巾按在额头上。
      “谢谢。”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谢谢。”
      “那说什么。”
      “说‘盛祁你真帅’。”
      宋瑶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可以被忽略,但盛祁看到了。那是他第二次看到她差点笑出来。
      “你这人,嘴上没把门。”她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没有还给他,而是叠好了放在膝盖上,“从小就这德行?”
      “从小就这德行。”盛祁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银杏道旁的石凳上。头顶的银杏树几乎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漏网之鱼打着旋儿飘下来,“你从小就这么要强?”
      “嗯。”
      “累不累。”
      宋瑶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盛祁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累。但我不敢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我怕自己再也跑不动了。”
      盛祁听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心疼——那时候他还不太能分辨心疼和喜欢的区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于“我想保护她”的冲动。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脑子的词汇库在这个时候非常不合时宜地空了。
      最后他只是把肩膀往她那边挪了几厘米,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天长跑结束后,盛祁陪她走完了剩下的路。他们没有回操场参加颁奖仪式,而是沿着银杏道走了很远,走到暮色四合、路灯亮起,走到校门口的门卫开始用扩音器喊“走读生抓紧回家,住宿生抓紧回宿舍”。
      分别的时候,盛祁站在男生宿舍楼门口,看着宋瑶往女生宿舍方向走。她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风把她扎头发的橡皮筋吹松了,头发散下来几缕,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和开学第一天他偷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瑶!”他忽然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盛祁张了张嘴,想说“回去多穿点”,想说“明天我给你带豆浆”,想说“你那个偏头痛要记得去看”。但这些话在他嘴边打了几个转,最后变成了三个字:“明天见。”
      宋瑶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拐角,才转身进去。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一鸣在隔壁床上打鼾,声音大得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和宋瑶认识之前一模一样的水渍,脑海里反复回放她按着肋下、弯着腰喘气的画面。
      不是偏头痛。那个位置,是心脏。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他想多了。她只是体能不好。她太瘦了。她没吃早饭。
      他给自己编了无数个理由,然后在这些理由的包裹中沉沉睡去。
      冬天的日子过得很快。期末考试、寒假、过年、开学——时间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一转眼就到了高二下学期。
      盛祁和宋瑶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逐渐升温,从“同桌”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开始一起去食堂、一起自习、一起在校外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上散步。同学开始议论,但盛祁不在意,宋瑶不解释。
      有一天晚自习,盛祁在宋瑶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猪。画得很难看,猪的耳朵一大一小,尾巴卷得像个弹簧。宋瑶看着那只猪,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猪旁边写了两个字——“像你。”
      那是她第一次跟他开玩笑。
      盛祁看着那两个字,傻笑了整整一节晚自习。
      三月的一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在操场上踢足球,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盛祁踢完半场跑下来喝水,远远地看到宋瑶没有在看台,而是坐在操场边上的长凳上。她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但她没有在看——她弯着腰,正在系鞋带。
      不对。他走近了几步,发现她不是在系鞋带。她是蹲在地上的,一只手撑着长凳的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盛祁把水瓶扔给赵一鸣,快步走过去。
      “宋瑶。”
      她听到他的声音,迅速直起身,放在胸口的手瞬间放下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刚才在干什么。”盛祁的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审。
      “系鞋带。”她说。
      “你系鞋带要按着胸口?”
      “蹲久了有点晕,正常反应。”
      “你从开学到现在‘蹲久了有点晕’的次数,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宋瑶站起来,把英语书合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盾牌。“盛祁,你够了。你又不是我妈。”
      “你妈不在了,我就是你妈。”
      话一出口,盛祁就后悔了。他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我来照顾你”,但他的嘴永远比脑子快,把一句话说成了最刺耳的版本。
      宋瑶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被侵犯了边界之后的戒备。她把书抱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需要你照顾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你觉得我是谁——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灰姑娘,等着你盛祁来当王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对我好,我就应该感激涕零?我欠你什么了吗。”
      她转身走了。
      盛祁站在操场上,周围全是喧嚣的、奔跑的、大喊大叫的同学。阳光很好,春风很暖,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碎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陌生的感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自己在关心她,但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俯视。
      那天晚上,他们在教室里自习。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瑶在写化学卷子,盛祁在假装看书。窗外的银杏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芽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距离晚自习下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盛祁把一张纸条推到她桌角。不是长篇大论,只有一句话——
      “你不是灰姑娘。我也不是王子。我只是想待在你旁边而已。”
      宋瑶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重新推回去。
      “旁边可以。别挡我路。”
      盛祁看完这六个字,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差点笑出声来。他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笔袋最里层。
      很多年后,那张纸条和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躺在他办公室抽屉的最深处。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旁边可以”四个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那是她第一次允许他靠近。也是他从她那里收到的第一句情话,虽然当时他们谁也不知道。
      高二下学期就这样在书山题海和无声的陪伴中过去。暑假前的最后一天,盛祁在收拾书桌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宋瑶的桌肚角落里滚着一只小药瓶。白色的塑料瓶,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就是那种医院药房里最普通的配方药瓶。
      他捡起来摇了摇,里面大概还有小半瓶药片。他把药瓶举到眼前,想透过半透明的瓶身辨认里面的药片形状。宋瑶刚接完水回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不是那种被发现了秘密的慌乱,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被剥掉了外壳的恐惧。
      她一把夺过药瓶,塞进口袋里。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条件反射。
      “你的?”盛祁问。
      “不是。是我爸的。他之前来学校找我,可能放错了。”
      盛祁看着她的口袋,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她在保护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问,她会离他更远。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赵一鸣。赵一鸣想了想,说:“可能是什么维生素或者补血的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瘦成那样,肯定贫血。”
      盛祁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有一根很小的刺,扎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那个药瓶没有标签。她夺过去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帮她爸收东西,快得像是在藏一个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秘密。
      暑假前的最后一夜,盛祁躺在宿舍床上,把那张写着“旁边可以”的纸条从笔袋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室友的鼾声里把它重新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她在藏一个秘密。他知道。但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她愿意让他待在旁边,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他都能帮她一起扛。
      他还不知道,有些秘密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扛不动,也不会让别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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