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

  •   高二那年秋天,银杏叶刚开始黄的时候,盛祁注意到了宋瑶。
      准确地说,是分班后的第一个早自习。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打听新同学的来历、旧班级的八卦、各科老师的脾气。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盛祁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椅子往后仰着,一条腿伸到过道里,百无聊赖地转笔。他不需要跟谁打听——他盛祁在哪,话题就在哪,自然会有人围过来。
      但那天早上,他难得地没有听身边人都在说什么。
      他的注意力被前排靠窗的一个背影拉走了。
      那个人坐在正数第三排,背挺得很直。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很平整。她在背单词。嘴唇翕动着,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但盛祁能看到她的嘴唇——很淡的粉色,几乎没有血色,像是用水彩颜料在宣纸上晕开的一笔,淡得随时会化进背景里。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橡皮筋是很旧的那种黄色,上面还缠着几根掉了的头发。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把它别回去,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盛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一个背影看这么久。
      他把笔转飞了,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还在背单词,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
      “看什么呢?”同桌赵一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嘿嘿笑了一声,“宋瑶啊?奖学金进来的,成绩好得离谱,但不怎么跟人说话。你跟她一个考场过吗?全程埋头写,写完就趴着睡觉,谁都不理。听说家里条件不太好——你看她那校服,穿两年了吧。”
      盛祁收回目光,把笔重新转起来。
      “没什么。就看看。”
      他没有说实话。他刚才注意到的不是她的校服,不是她的成绩,而是她背单词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用指节按住了一侧太阳穴。按了两秒,放下,继续背。像是那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次,肌肉记忆深入骨髓。
      他注意到了,但没往心里去。
      那一年他们十七岁,死亡和疾病都还是课本上的词汇,和真实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
      开学第三天,盛祁正式认识了宋瑶。
      不是通过自我介绍,是通过一道数学题。
      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讲题讲到一半忽然点名:“盛祁,第三题,你的解法是什么?”
      盛祁站起来。他的数学不差,但也没有好到能即兴发挥的程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练习册,第三题倒是做了,但最后一问他跳过了。他正准备硬着头皮说“老师我没做出来”,旁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
      递得很自然,像是顺手。纸上写着完整的第三题解题步骤,字迹清秀但有力,每一个等号都对得整整齐齐。最后一行旁边还用小字注了一句:“这里需要用辅助线,先连BD。”
      盛祁愣了一下。他的座位靠窗,右手边是过道,左手边是一个空位——那个空位今天早上刚被填上。宋瑶换了座位。班主任说她视力下降,往前调了,但不知道是谁提议让她坐到盛祁旁边。后来盛祁去问,班主任只说“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知道宋瑶为什么选这个位置。宋瑶自己也不解释。
      盛祁接过草稿纸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正在低头写下一道题,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照着她的步骤念完了解法。数学老师难得地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谢谢。”他压低声音说。
      宋瑶没有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一个说“谢谢”,一个点头。
      高二上学期的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盛祁开始越来越多地注意到他的同桌——不是刻意的,是身不由己。就像你每天路过同一棵树,一开始你注意不到它,但某一天你忽然发现它的叶子黄了,然后你就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宋瑶的课桌永远是全班最整齐的。书本按大小排列,笔袋里只有三支笔——黑色、红色、蓝色——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小镜子,没有唇膏,没有任何一个那个年纪女孩子桌肚里通常会有的东西。她每天带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个药店的广告,漆皮已经磨得斑驳。她喝水的时候用左手挡着杯身上的广告,动作很自然,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上面的字。
      她在食堂永远只打两个素菜,偶尔加一个鸡蛋。盛祁有一次排在她后面,看到她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他第一天看到的那个挺直的背影不太一样。那个背影是孤傲的,这个背影是孤独的。
      他开始找借口跟她说话。借笔记、问题目、问她英语老师布置的作业截止到哪一页。她每次都有问必答,但从不延展话题。回答完就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没有给他任何继续聊下去的机会。
      这让盛祁有些挫败。他从小到大都是人群的中心,想跟谁交朋友就是一句话的事。他习惯被人主动靠近,习惯在对话里占据主导权,习惯别人对他笑。但宋瑶不笑。她不是对他不笑,是她对所有人都不笑。她的表情永远停留在“礼貌”和“疏离”之间那条极窄的缝隙里,不冷,但也绝不热。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赵一鸣。赵一鸣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你管她笑不笑?她笑不笑跟你有什么关系?”
      盛祁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不知道。
      他想看她笑。从第一天看到她用指节按太阳穴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张脸上应该有什么东西是他没看到的。不是好奇,是一种更隐约的、他说不清楚的冲动——他想让她对他也露出那种放松的表情,而不是永远把自己裹在一个透明的、看不到但摸得着的壳里。
      机会在期中考试后来了。
      宋瑶的数学成绩意外下滑——从年级前三掉到了三十名开外。发成绩单那天她没有任何反应,坐在座位上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每一个错题旁边标注了正确的解法,字迹和之前一样工整,没有一丝潦草。
      但盛祁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的保温杯今天没出现在桌上。她一天没喝水。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绕到操场后面。那个角落他偶尔逃课抽烟的时候会去,知道那里有一排被废弃的旧台阶,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几乎把台阶吞没了。
      宋瑶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哭,没有叹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盛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间隔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往旁边挪。只是沉默着。
      “考砸了就考砸了,”盛祁说,“一次期中而已。”
      宋瑶还是沉默。盛祁以为她不想说话,正准备闭嘴,她开口了。
      “我爸胃病犯了。昨天夜里我陪他在急诊室坐了一夜。今天早上从医院直接来的学校。”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盛祁听到了那个细节——她说的是“坐了一夜”,不是“待了一夜”。急诊室没有床位。
      “严重吗?”他问。
      “老毛病了。没钱做手术,只能吃药扛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脆弱,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审视——像是在看他听到“没钱”这两个字的时候会不会露出任何让她失望的表情。
      盛祁没有露出那种表情。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瑶似乎满意了他没有说“我帮你”,没有说“可以捐款”,没有说任何可能让她觉得自己在被施舍的话。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脚下的台阶。
      “你妈也是生病吗?”盛祁忽然问。
      他注意到她说“我爸”的时候没有提妈妈。这个细节在他的潜意识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被问了出口。
      宋瑶顿了一下。
      “走了。我初一那年。”
      盛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才那么能扛。”
      宋瑶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你怎么知道”,而是“你怎么会这么说”。因为所有人听到她的经历,第一反应都是“你好可怜”或“你真坚强”。但盛祁说的是“所以你才那么能扛”。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她听得出来。
      前者是自上而下的同情,后者是平视的理解。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一直帮我。”她问。
      盛祁想了想,说出口的答案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因为我喜欢看你笑。”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傻了,太直白了,像某个三流偶像剧的台词。他甚至做好了被宋瑶冷脸怼回来的准备。
      但宋瑶没有怼他。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个表情在通往“笑”的路上走了一半,最后停在了某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方。
      “走吧,”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食堂快没饭了。”
      盛祁跟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路过银杏道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从头顶的枝丫上飘落。其中一片刚好落在宋瑶的头发上。她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
      盛祁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动作很轻,轻到他的手指甚至没有碰到她的头发。
      宋瑶回过头,看到他手里的银杏叶。
      “银杏叶。”她说。
      “你头上掉的。”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说了一句让盛祁意想不到的话:“银杏的花语是‘坚韧与沉着’。”
      盛祁把叶子举到眼前,转了一圈。叶脉在夕阳下像一张极细的金色地图。
      “你也是。”他说。
      宋瑶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笑了一下。很短,很淡,像是冬日里从云层缝隙漏出的一缕光,一闪就没了。但盛祁看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他没想到,以后他会用大半辈子来怀念这个笑。
      那天晚上,盛祁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他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一本书里——那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他在校门口旧书摊上随手买的小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那片叶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宋瑶笑的那一下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闭眼之前,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宋瑶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和第一天早自习一样。不止一次了。他回想了一下,这个动作他至少见过四五次。
      “她可能是偏头痛吧。”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包括他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