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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名字   学会那 ...

  •   学会那句蜀州方言之后,我连着练了三天。不是对着苏辰练——他上次那个空白的表情已经够我回味很久了,再练就有点欺负人。我是对着那只猫练的。

      缺耳橘猫现在每天傍晚都会来藏经阁。它不进门,只蹲在石阶下面,尾巴盘在脚边,像一尊很小的石狮子。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苏二”,因为它看人的眼神跟苏辰实在太像了。苏辰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我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会皱眉,叫猫名字的时候他也会皱眉,这个发现让我很满意。

      “苏二,”我蹲在石阶上,把半块包子掰碎了放在手心里,“你说第六件完成了,接下来该做哪件?”

      苏二低头吃包子,不理我。

      “第二件是看雪,可现在才春天。第四件是放河灯,中元节还早。第九件熬夜看日出,这个随时能做,但一个人熬夜太无聊。第十件跟人打一架——跟谁打?沈妙衣?她上次被我噎回去之后到现在都没露面。”

      苏二吃完了包子,舔了舔爪子,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话真多。然后它站起来,走了。猫不会给你答案,它们只会让你意识到问题本来就不该问。

      我把册子摊开,翻到第九件“熬一整夜不睡,看一次日出”。这件不难,今晚就能做。问题是——一个人坐在山顶等天亮,跟两个人坐在山顶等天亮,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前辈。”我走到苏辰椅子旁边。

      他正在闭目打坐,听到我的声音没有睁眼,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现在回应我的新方式——连“嗯”都省了,直接动眉毛。我花了三天才学会解读这个微表情。眉头不动是不想听,眉头动一下是“说”,动两下是“你话太多了但是说吧”。

      今天动了一下。

      “今晚我想熬夜看日出。第九件事。你要不要一起?”

      “不要。”

      “你晚上又不睡觉。你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张椅子上打坐,坐一整夜。打到天亮跟看到天亮,本质上是一件事。”

      “不是。”

      “怎么不是?打坐是闭着眼等天亮,看日出是睁着眼等天亮。睁眼比闭眼多一个字,本质上没区别。”

      他终于睁开眼,看着我。那个眼神不是无奈,是他在认真思考我说的话有没有逻辑漏洞。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居然真的在思考。

      “你打算在哪里看。”

      “断崖。”

      “半夜山上冷。”

      “我带毯子。”

      “会有野兽。”

      “我有你。”

      他看了我片刻。然后闭上眼睛。

      “随你。”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你说随你。”

      “随你不是答应。”

      “随我就是不拦着。不拦着就是默许。默许就是——”

      “你话太多了。”

      我抱着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他的眉头又多动了一下。这次是“路上小心”。

      断崖的夜路比白天难走十倍。竹叶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碎石和树根,每一步都要试探半天。我提着一盏从藏经阁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灯笼,里面的蜡烛只剩半截。火光摇摇晃晃,在竹林里投下晃动的影子。苏二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在我脚边走了几步,然后觉得太黑,又钻回去了。我一个人走到断崖的时候已经浑身是汗,毯子被竹枝刮了好几下,好在没破。我在崖口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毯子裹在身上。春天的夜风还是很凉,从山谷里灌上来,把竹林吹成黑色的浪。

      这是我第二次来断崖。上一次是白天,跟苏辰一起来的。他站在我身后半步,说以前来过,一个人。今天我一个人在这里,但也不算一个人——我知道他在藏经阁里打坐,离我直线距离不到半个时辰的山路。有些人不在身边,但你知道他在那里,黑暗就不那么重了。

      夜很长。我裹着毯子,看着天上的星星从东边一颗一颗亮起来。春末的星空很深,银河像一条淡白色的绸带横跨天际。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山溪在远处哗哗地淌,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山谷里传来。我把灯笼吹灭了,让眼睛慢慢适应纯粹的黑暗。黑暗里有更多的星星浮现出来,一颗一颗,密密麻麻。

      我掏出册子,借着星光翻到第十二页。这一页还是空白的。第十二件到第一百件,我只写了十个题目,剩下那些还等着被填上。我提起笔,摸黑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第十二件——给苏辰过一个生日。

      写完之后我把笔收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这很正常,活了快一千年的人,记住年份就不错了。但我决定给他一个生日。不是真的生日,是我替他挑的日子。哪一天还没想好,也许是他第一次带我下山的那个渡口的清晨,也许是那个把破茶棚修好的傍晚,也许是今天——春末最后一场雨后,断崖上竹叶被风灌满,吹成绿色的浪。

      就在这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太阳出来,是出来之前的预告。最深的夜幕从东边开始变淡,淡成深蓝,再淡成灰蓝。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不是灭了,是被越来越亮的天光遮住了。然后群山从黑暗中一层一层浮现出来,最近的是竹林,稍远的是山腰的松树,最远的是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青色。那一道青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边缘还带着夜的湿气。就在这时,天边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裂,是融化了深灰的云层,从里面渗出一缕金红色的光,极细极亮,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一刀。然后那道光开始蔓延,从金红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淡金,把周围的云都染成了火烧的颜色。群山在金光里一层一层亮起来——先是山顶,然后是山腰,最后是山脚的溪涧。

      太阳出来了。不是书上写的那种“跃”出地平线,是很慢的,一点一点地从群山后面浮上来,像一颗巨大的金色珠子从深蓝的绸缎里滚出来。我裹着毯子坐在崖口,忽然想起六岁那年老太监跟我说的话。他说日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要钱的好东西,因为不管你是谁、能活多久,太阳每天都照常升起来。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他是哄我开心。现在我懂了。太阳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手腕上有几道灰痕,不知道我还能活多少天。它只是照常升起,照在我脸上,照在竹林上,照在很远很远的天边。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一世的仙人都要渡劫飞升,但太阳不用。它每天都在。以前在,以后也会在。

      我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提起灯笼往回走。灯笼里的蜡烛只剩最后一小截,我没再点燃它。天已经亮了。

      走到藏经阁门口,天光已经大亮。苏辰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扫帚。他看到我从竹林里走出来,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一件事——石阶上很干净。不是扫过一遍的那种干净,是扫了很多遍的。扫到一片落叶都没有,连石阶缝隙里的苔藓都被清掉了一些。他在石阶上站了一夜。

      “看完了。”我说。

      “嗯。”

      “很好看。”

      “嗯。”

      “下次你应该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扫地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日出我见过很多次。”

      “那就再看一次。每次都不一样。”

      他低头继续扫地。我从他身边走过,走进藏经阁。册子上第九件旁边画了一道杠。第十二件的题目也写好了——“给苏辰过一个生日。”旁边还没有杠。这件不急,日子我还没挑好。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四十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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