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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方言   第六件 ...

  •   第六件还空着。

      册子上第六件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下面注了一行小字:“用方言骂的那种。要真正的方言,不是官话转述。”这个要求不低。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来自天南海北,方言多得是,但我总不能逢人就问“你们家乡骂人最难听的一句是什么”。传出去,沈妙衣又有新的话柄。

      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人,这个人既会说方言,又不会把我问话这件事当回事。我想了一圈,想到了一个人。

      山下的铁匠铺,那个说我买歪嘴壶是脑子有问题的老铁匠。他是蜀州人,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听起来像在唱歌。上次我去买壶,他一边收我三枚铜钱一边嘀嘀咕咕说了一大段话,我只听懂了“这破壶”三个字,剩下的都是蜀地方言。能在陌生人面前自言自语的人,一定不在乎别人问什么。

      我选了个下午下山,铁匠铺门口,老铁匠正坐在门槛上喝茶。他看见我走过来,眯起眼睛。

      “又是你。壶又坏了?”

      “没坏。茶挺好喝的。”我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铁匠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蜀州人吧。”

      “咋个?”

      “蜀州话里,骂人最狠的一句是什么?”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不是生气,是某种介于“你果然有病”和“这个病挺有意思”之间的东西。

      “你这女娃子,下山跑半个时辰,就为了学一句骂人的话?”

      “也不是只为了这个。但我确实需要一句,最好是那种特别地道、别的地方听不懂的。你能教我吗。”

      他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大概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四个字,语音很重,像是把石头丢进深潭里。不是官话能转述的发音。我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差点从石墩上滑下去。

      “什么意思?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品。品不出来就莫问了。”

      “不行不行,你得解释一下。不然我骂出去了不知道骂的是什么,心里没底。”

      老铁匠板着脸解释了一遍。解释完他自己也没绷住,跟我们一起笑。我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斜到山脊上了,把整条山路染成金红色。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嘴里反复念叨那句方言,生怕忘了。发音很难,中间那个字要从舌根往上顶,还不能顶得太重。顶轻了不像蜀州话,顶重了像在吐痰。我一边走一边练,竹叶被我吵得沙沙响。走到山腰的时候,终于把那四个字念顺了。

      回到藏经阁,天已经黑了。苏辰在石阶上扫地。月光照在他灰袍上,那把七十二斤的扫帚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稻草。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是在等我下半句,又是那种“你又要干什么”的表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四个字端端正正地砸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很死,舌尖和舌根各司其职,音调拐了三道弯,最后收在一个往下沉的尾音上。

      苏辰扫地的动作停了。竹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空白。不是冷漠,不是困惑,不是无奈。是空白。像一尊千年古钟忽然被人用完全陌生的方式撞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响。

      “什么意思。”他问。

      “你不懂?”

      “不懂。”

      我笑了。压低了声音笑了很久,笑到肩膀都在发抖。我拿起扫帚,一边扫石阶上根本不存在的落叶,一边把那句话的意思在心里又品了一遍。册子上第六件旁边画了一道杠,注了两个字——“蜀州”。

      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噜。那只橘猫又来了,蹲在歪脖子松树下面,尾巴盘在脚边。它打了个哈欠,那个表情跟苏辰有几分像。我把扫帚靠在门边,蹲下来把手伸过去。它低头嗅了嗅我的手指,然后把下巴搁在我手心里。这次不是垫膝盖,是垫手心。进步了。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三十六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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