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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猫 第六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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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件还没着落,我决定先把第八件做了。
第八件是“摸一摸猫”。这件排在很后面,但今天早上我蹲在溪边洗脸的时候,一只橘色的野猫从竹林里钻出来,蹲在对面的石头上看我。它的左耳缺了一角,眼睛是琥珀色的,看我的眼神跟苏辰有几分像——不亲近,不躲开,就是看着。不是想要东西,也不是想被人摸。是那种“你在我的地盘上,我看看你而已”的看。
“你是藏经阁的猫?”我问它。
它没理我。尾巴在石头上扫了一下,站起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意思是“跟上来”。野猫的指令比苏辰的还难拒绝。苏辰至少会说“你话太多了”,猫什么都不说。它迈着碎步穿过竹林,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弯了个钩。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竹叶堆上,踩出一路沙沙的声响。它在前面走得轻盈无声,像一团橘色的影子从一丛竹子滑到另一丛竹子。
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松下面,它不走了,蹲在树根上开始舔爪子。那棵松树很老,树干拧着长,有一枝横着伸出去,像是在给什么人指路。地上落了一层松针,厚厚软软的,坐上去能闻到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松脂味。我在它旁边坐下来,把手伸过去。
“摸一下。就一下。”
它看了我的手一眼。只是看,不躲。然后继续舔爪子。我把手指极轻地放在它头顶上,毛比我想象的要软。不是那种滑溜溜的软,是有点粗糙的、被太阳晒过的暖融融的软,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旧绸子。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比我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轻。
“你也住在这山上?”我轻轻挠它的耳后,它眯起眼睛,“那你认不认识藏经阁里那个扫地的?”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牙。
“他从来不笑。但上次我给了他一个竹哨,他半夜偷偷吹了一下。我假装没听见。”
呼噜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它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不是亲近,不是撒娇。是觉得这个人类蹲着的高度刚好可以用来垫下巴。野猫的逻辑跟扫地人很像——从不主动表达,但表达了就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它的下巴很轻,轻到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膝盖上那一小片温度,隔着布料慢慢渗进来,像是有人把一颗很小的太阳塞进了猫的身体里。它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我的腿开始发麻。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头也不回地走了。橘色的影子闪进竹林深处,一转眼就不见了。猫不会告别。它们只是忽然不需要你了,就走了。我在册子上翻开第八件——“摸一摸猫”。旁边画了个猫头的形状。猫头画得很丑,耳朵一大一小,胡须歪到了页边,尾巴画得像一根打结的绳子。但没关系,我划了一道杠。
回藏经阁的路上,天忽然阴了。大团的乌云从东山后面翻上来,把早晨的好天气一口吞掉。竹林里的光线暗下来,风停了,蝉还沉默着。整座后山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一滴雨落在我鼻尖上。凉的,很轻。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春末的雨来得不算猛,但很密,像无数根极细的银针从云层里无声地往下坠,针脚密密地缝在竹林和泥地之间。
我快走到藏经阁外的竹林边时,雨已经下匀了。细雨把竹林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竹叶的清气。然后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不是苏辰,不是沈妙衣,不是那些外门弟子里任何一个人的。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恭敬得近乎惶恐。
“大人,属下奉命前来禀报——”
我从竹林后面探出半个头。苏辰站在石阶上,手里没有扫帚。细雨沾湿了他的灰袍肩头,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不是青云宗弟子,穿一身暗青色便服,腰间挂着一块青铜令牌,穗子是褪了色的靛青。他正对苏辰行一礼——不是拱手,是左手压右手,大拇指内扣,双臂抬到与胸平齐的位置。这个仪轨我不认识,但那种压抑的恭敬,我在宫里见过。只有臣子对上位者,才会这样行礼。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隔着竹林和细密的雨声,我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片段。
“……天衡君的意思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上面不再追究……”
苏辰没有说话。
“……只希望您……继续留在这里……不必再往上走了……”
“说完了?”苏辰的声音从石阶上传下来,听不出喜怒。
那人又行了一礼。这一次更低,腰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去,步子很快,快到像是落荒而逃。他经过竹林边缘的时候,离我藏身的位置只差三四步。我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那块令牌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青铜材质,正面刻的不是八卦,不是宗门纹章,是两个古篆字。这一回我勉强看清了。不是“青云”,不是“天衡”。是“镇天”。
我在竹林后面站了片刻,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走进院子。雨还在下,苏辰已经重新拿起了扫帚。石阶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湿痕,扫帚划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比平时更细,更轻。
“刚才谁来了?”
“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能跟你站那么久?”
他没回答,低头扫地。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石阶下面泥地上有两道极浅的辙痕,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车轮的印迹。从山下蜿蜒而上,在石阶下折返,一路压过去年的落叶,消失在竹林尽头。那个人不是自己走上来的。他是乘车来的。而整座青云宗,没有第二个人能乘车直入后山。
雨还在下。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密的雨丝,忽然想起来——册子上第七件还没有做。在雨里不打伞走一回。这是春天最后几场雨了,错过了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我把册子往怀里一揣,一步跨出屋檐。
雨打在头发上,肩膀上一瞬间就湿了。不是夏天那种痛快的浇灌,是春末的细雨,温柔但有分量。雨丝落在脸上像被极凉的绸布轻轻拂过,从额头滑到下巴,从下巴滴进衣领。我在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走下台阶,走进院子中央。雨声不大,竹叶被雨打得微微颤动,地上的泥土泛出一股潮湿的青苔味,混着竹根和旧落叶的气息。
苏辰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握着扫帚。他没有动。
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从石阶走到竹林边,从竹林边走到歪脖子松树,从松树走回石阶。每一步都踩在被春雨泡软了的泥地上,脚印里积起浅浅的水。雨把袖子贴在了手臂上,把头发贴在了脸上。雨水顺着灰痕印记往下淌,凉丝丝的,跟瓷瓶里的药膏一样凉。但比药膏更轻,更透,像是从皮肤外面一直渗到里面,把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泡软了,泡开了。
走完一圈,我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睫毛上挂着水珠。他低头看着我。然后他松开握着扫帚的右手,把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拿的。不是新布,是旧的,边缘磨出了毛边。
“进去。擦干。那只猫不喜欢淋湿的人。”
我接过干布,抬头看他。他转身走回阁里。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三十五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