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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听书   第六件 ...

  •   第六件“学会一句方言骂人话”还没有着落,我决定先把第三件捡起来。

      第三件是“听一次说书”。册子上这一条旁边已经注了两行小字。第一行写的是“春江茶馆——他们嘴里的前朝,跟我住过的前朝,不是同一个前朝。”第二行是“下次找别家。”

      “下次”已经拖了很多天。我决定今天下山。

      出门的时候苏辰在扫石阶。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去哪儿,我也没说。这几天我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他知道我还会下山,我知道他不会拦。

      山路上没什么人。竹林里的蝉叫得正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一地的碎金。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是怕摔,是想把这条路走清楚。

      镇上有一家茶馆,门口搁了块木牌,上面写了四个字——“茶香说古”。我听外门弟子提过,说这里的说书先生不讲本朝事,只讲前朝旧闻。“前朝旧闻”这四个字,就是我需要的。

      我进去的时候说书还没开始,茶客稀稀拉拉地坐着,嗑瓜子剥花生。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背对着门口,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说书先生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老头。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握着半块惊堂木,上台的时候步子很慢,左脚微跛。不是装瘸,是真跛,每一步都要把重心挪到右腿上才能站稳。

      惊堂木一拍。

      “各位客官,今日不讲神仙妖怪,不讲才子佳人。讲一段旧事——大炎仙朝的最后十年。”

      茶客们安静下来。我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点。

      “大炎仙朝,末代皇帝姜承业。有人说他昏庸,有人说他无能。但今天在下要讲的,不是他如何丢了江山,而是他如何丢了女儿。”

      我的手指停在碗沿上。这些事我早就知道——父皇自尽在太和殿,穿朝服,握着我母妃的簪子。但我知道,不代表别人知道。十三年来,我听到的每一个版本都是“昏君被宫人勒死”,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在骂他,已经习惯了闭嘴。但这个人,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年轻人,他说的第一句话就告诉我——他不是来骂的。

      “这事要从大炎覆灭的前一年说起。那时候新朝大军已经打到了春江城外,皇城四面楚歌。姜承业知道大势已去,但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宫里最好的马车、最快的马,全部调给了冷宫方向。调给了一个住在冷宫里的六岁女孩。他最小的女儿。”

      茶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烧水的咕嘟声。

      “冷宫里的公主,连名字都没入宗谱。但她父皇,却在城破之前,把最后的力量全部用在了她一个人身上——不是保护,是送走。他派了三个老太监、两个宫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那个六岁的女孩从冷宫里偷偷运出了皇城。”

      我端着茶碗一动不动。他说“三个老太监、两个宫女”。其中一个老太监给我把过脉,跪在地上叫我殿下,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另一个宫女姐姐死在半路上。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名字。这些细节,连我都不完全知道。他知道。他不但知道真相,他知道得比我更细。

      “三个月后,城破了。姜承业自尽于太和殿。他死的时候穿的是朝服,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的不是玉玺——是一支旧簪子。后来宫里的人说,那是他早逝的皇后的遗物。”

      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搁在桌上,端起自己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新朝说他是昏君。但在下想问他用最后三个月做的事,不是一个昏君能做得出的。他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弄权。但他做了唯一一件对的事——让她活。”

      茶碗在我手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他说的事我头一回听到——父皇赴死时的模样,我早就知道。老太监告诉过我,太医院的脉案上也记过。但这十三年来,我头一次听到,有人当着满屋子茶客的面,把“昏君”两个字拿开,把真相说出口。不是悄悄话,不是关起门来的安慰。是拍惊堂木,在茶馆正中央,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他不是一个昏君。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说。敢这么说的人,腿已经断了一条。

      说书先生站起来,把那半块惊堂木收进袖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年轻,但眼眶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青痕。

      “姑娘,你眼睛红了。”

      “茶太烫。”

      他看了我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钱搁在我桌上,转身跛着脚走了。他把我的茶钱退给了我。他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他拿着半块惊堂木,被人打断了一条腿,还在讲。还在讲。

      我把铜钱收进袖子里,起身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亮。集市上人声嘈杂,卖菜的还在卖菜,挑担的还在挑担。我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一条没人的小巷子口,靠着墙慢慢蹲下来。然后我捂住自己的嘴。

      没有声音。手在发抖,肩膀在发抖,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堵得很死。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把袖子的布料咬在嘴里,用力咬,咬到牙龈发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路上。

      不是终于知道了真相。我早就知道。是终于有人,在这条漫长得看不到头的谎言之河里,替他把他的名字捞了出来。他明明连跑都跑不掉,但他给我找了马车,找了路线,找了人。他把最后的力气全部用来推我一把,然后自己留在龙椅上等死。而十三年,足足十三年,没有一个声音替他说一个字。今天有了。这个声音瘸了一条腿,手里拿着半块惊堂木。

      我在巷子里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藏经阁,天色已暗。苏辰在石阶上扫地。不是早晨——他从不在傍晚扫地。但他现在在扫。我走到他面前。

      “我今天去听书了。”

      “嗯。”

      “说书先生讲的是我父皇。他说父皇在城破前把最后的力量全部用在了我身上。他说父皇死的时候穿的是朝服,手里握着我母妃的簪子。他说我父皇不是昏君。”

      我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哭,是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咙忽然收紧了。

      苏辰看着我。他把扫帚靠在门边,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干,但眼底还有没擦干净的湿痕,“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别人说出来。不是对我一个人悄悄说的,是当着所有人说的。他的惊堂木只有半块,他的腿瘸了一条,但他还在说。”

      苏辰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得像古井的眼睛里,那团冷火安静地燃着。

      “你听到了。”他说。

      “嗯。”

      “他讲了。”

      “嗯。”

      “那就够了。”

      “不够。”

      “我知道不够。”

      竹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些。苏辰转身走进藏经阁。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声音很轻。

      “今天的故事,你记着。你记着就够了。”

      我站在石阶上,看着他走进去。然后我走进藏经阁,翻开册子,在第三件“听一次说书”旁边又记了一笔。“跛脚说书先生,拿了半块惊堂木,讲了大炎最后十年。腿断过。还在讲。把茶钱退给了我。”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前辈说——你记着就够了。”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三十三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三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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