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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打架   第十件 ...

  •   第十件是“跟人打一架”。

      这件事我写在册子上的时候,只是一时意气。活了十九年,连拳头都没攥紧过,确实有点亏。但真要找人打架,问题就来了——找谁?

      青云宗外门弟子我不敢打。他们有灵根,会术法,随便一个最低阶的火诀都能把我的袖子烧出一个洞。内门弟子更不能打。沈妙衣上次那道青光虽然被我的血脉消掉了,但那是她没下重手。她要真急了,我可能连躲都来不及。至于苏辰——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活了不到一息就被我掐灭了。且不说打不打得过,光是想象一下对他挥拳头的画面,就觉得像是在踹一座山。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我对着册子上第十件旁边那个空白的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是吵架。是真的打。用拳头,不用嘴。”写完之后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找个打得过的。”

      这天早上,我照例下山买包子。铁匠铺的老铁匠已经认识我了,远远看见我走过来就开始摇头。“又是你。今天是来学第二句骂人话?”

      “不是。今天是来问您一件事。”

      “问嘛。”

      “这附近有没有那种——可以跟人打架的地方?”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忽然问哪里可以跳崖。

      “你这女娃子,上回学骂人,这回学打架。你是不是在山上待得太闲了?”

      “不是闲。是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非得打架?”

      “一件小事。”我没有多解释。册子上的事,跟别人解释起来太费劲。吃桂花糕可以解释,泡茶可以解释,淋雨也可以解释。但“跟人打一架”——这个解释不了。不是解释不了目的,是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人想攥紧拳头揍一次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应该做一次。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挥出去。

      老铁匠看了我片刻,然后把茶碗搁在膝盖上。“镇上有个武馆,在集市东头的巷子里。教拳的是个退下来的镖师,姓郭,脾气差得很,但不下重手。你要真想打,去那里试试。别说是铁匠铺的老李叫你去的。”

      “为什么?”

      “他欠我酒钱。”

      武馆在东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只挂着一对生了锈的铜环。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有个中年男人在打木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旧伤疤。每一拳打在木桩上,声音闷得像擂鼓。他看见我站在门口,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找人?”

      “找郭师傅。”

      “我就是。什么事。”

      “我想跟人打一架。”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铁匠老李也用过——不是嫌弃,是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练过基本功吗?扎过马步吗?站过桩吗?”

      “都没有。”

      “那你凭什么跟人打?”

      “凭我想打。”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掉了一颗枣子,啪地砸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接住,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为什么想打?”

      “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一件小事。”

      他没再问了。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对护腕。不是新的,皮革磨得发亮,边缘有点起毛。他把护腕扔给我。

      “戴上。先打木桩。打完再说。”

      我把护腕套在手上,大小刚好。走到木桩前面,攥紧拳头,用尽全力挥了一拳。拳头打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擂鼓那种好听的声音,是骨头撞木头——疼。从指关节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肘,一直传到肩膀。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把拳头缩回来,低头看了看手指。关节上红了一片,有一处已经蹭破了皮。

      郭师傅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再来。”

      我又打了一拳。这次换了左手,力道更轻,但还是疼。木桩纹丝不动。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两只手的指关节都红了,有几处蹭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但不知道从第几拳开始,疼不再是疼了,是某种从身体深处被唤醒的东西。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郭师傅递给我一块粗布。“擦擦。”

      我把布按在额头上,手心火辣辣地疼。

      “你这姑娘,心里压着事。”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打木桩,第一拳就能看出一个人心里有没有气。你刚才打到第五拳的时候眼珠子都是红的。不是想打木桩,是想打别的。”

      我没说话。他说的没错。从六岁到十九岁,压了十三年的东西,从来没被揍出去过。骂人是一种,淋雨是一种,在说书先生的茶馆里咬住自己的袖子无声地哭是一种。但都不够。有些东西光靠嘴和眼泪是出不去的,得靠拳头。

      “还打不打?”他问。

      “打。但木桩不会还手。”

      “你要找个会还手的?”

      “嗯。”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他个子不高,但站姿很稳,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他把护腕紧了紧。

      “来。打我。我不还手,只挡。你能打中我一次,今天的学费免了。”

      “学费?”

      “你以为武馆是善堂?”

      我把护腕重新紧了紧,走到他面前。他站得很随意,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防备的姿势。我深吸一口气,挥出右拳。他身体微微一侧,我的拳从他肩膀旁边擦过,连衣角都没碰到。第二拳,第三拳。左手,右手,再左手。每一次他都只是轻轻一侧、一退、一偏,拳头永远差他半个拳头的距离。

      我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头滴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出手太直。”郭师傅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拳头出去之前眼睛先盯死了。你眼睛看哪,拳头就打哪。”

      “眼睛看哪就打哪?”

      “嗯。”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重新攥紧拳头。这次我盯着他的左肩——不是胸口,不是脸,是左肩。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拳头上,挥出去。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掌心里。他用手掌接住了我的拳头,但他接住的位置刚好是他左肩前面半寸——我打中了他让我打中的地方。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这一拳不错。”

      “算打中了吗?”

      “算。”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石桌旁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学费免了。明天还来不来?”

      “来。”

      “那就带上自己的护腕。那副旧的送你了。”

      我把护腕从手上解下来,皮革已经被汗浸软了。指关节上的血丝黏在护腕内衬上,蹭出几道淡红色的印记。我把护腕卷好,揣进怀里。

      回到藏经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竹林后面斜斜地打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橙红色。苏辰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扫帚。他看到我走过来,目光停在我的手上。两只手的指关节红了一片,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

      “怎么回事。”

      “打架。”

      “跟谁。”

      “一个镖师。镇上的武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是某种介于“你在干什么”和“我好像知道你在干什么”之间的东西。

      “册子上第十件。”我把护腕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上面的血印子,“不是吵架。是真的打。用拳头。”

      他低头看着那对旧护腕,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走进藏经阁,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味道比灰痕药膏更冲,带着一股辛辣的薄荷味。

      “手。”

      我把手伸过去。他用指尖蘸了药膏,涂在我的指关节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修一本被老鼠咬缺了角的旧书。

      “护腕太大。”

      “是郭师傅送的。旧的。”

      他把药膏涂完,塞好瓶塞。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涂了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薄荷味直往鼻子里窜,把刚才的疼冲淡了不少。

      “明天还去。”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个小瓷瓶放在了我手心。

      晚饭后,我把册子翻开,在第十件“跟人打一架”旁边画了一道杠。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第一拳打在木桩上,疼。第十拳打在郭师傅掌心里,不疼。护腕是旧的,药膏是凉的。明天还去。”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四十三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二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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