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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不知好歹 ...

  •   “芦蕊,你可知我的赤爪实(即山楂)搁在了何处?我分明记得收在这里的。”

      正月初七清晨,崔竹猗立在药寮的一整排木柜前翻找着药材。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铺了满地,映出纷扬回旋的细尘,她身在其中,似是被镀上了层茸茸的金边。

      许是前些天饮食太过,韦儇从昨日开始便胃口不佳,饭菜几乎没怎么动。崔竹猗诊察后发现无甚异状,现下便想着调一服化食导滞的药予她。

      芦蕊两手抱着晾药的竹匾,垂下眼思索道:“娘子上回说要制什么……果丹皮,鲜果不够,便将格中的尽数取用了,似是也未购新的。”

      “嗐!”
      崔竹猗尴尬地闭上了眼,那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厨艺污点,原想着能得到一大张酸甜红亮的果丹皮,却不知哪儿出了纰漏,成品硬得能将门牙崩成八瓣。

      “既如此,你便去知会张翁一声,下回采办物资将这一样添上,我再想想旁的方子。”

      芦蕊应下,转身要撩帘出去,一个雪团似的身影蓦地闯进来、与她扑了个满怀,两人险些一齐倒下去。

      “你这疯丫头,怎这样冒失,尾巴着火了不成。”

      蒲绒扁了扁嘴,“杜夫人遣人来请娘子过去说话。”

      “大舅母?”

      崔竹猗心里不免犯起嘀咕,这尊宝殿大佛今日怎舍得屈尊降贵地同自己开金口了。她二人向来性情不合,杜夫人平素古板苛刻,尤其将女子需娴静持重那一套奉为圭臬,偏生崔竹猗一言一行皆像在同她唱反调。碍于婆母袒护外孙女,她不好直接摆架子发作,却也少不得在背后嚼舌根。

      虽如此,到底对方是长辈,总不好叫人给自己莫名扣上一顶以下犯上的帽子。崔竹猗伸手整了整衣裙,道:“走罢。”

      *

      “崔娘子来了,当心脚下,这台阶易滑。”
      杜夫人身边的菩提候在半路上,见她走近,忙躬腰小跑过来,满面堆着笑。崔竹猗推拒了她欲扶上自己胳膊的手,淡淡开口,“不知大舅母寻我何事?”

      菩提唇舌一僵,转而恭顺道:“夫人所想,岂是婢子可以妄加揣测的,娘子且与夫人叙话,自会知晓。”

      崔竹猗冷眼睨她,心头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推门而入,只见杜夫人着绿衫素裙,肩戴紫帔,端坐于桌前从容饮着蔗浆。单论长相,她称得上是个五官端丽的美人,哪怕如今年过四旬,也依旧残存着往日的风华,只是眉头多愁、眼角含怨,令一副好颜色也失了光彩。

      “大舅母万福。”

      “坐罢。”

      崔竹猗施施然坐下,不欲与她多作客套周旋,直截了当道:“大舅母缘何唤我来?”

      杜夫人面色一凛,不悦道:“尊长未言,你却先行质问,如此无礼之态是从何处学来的!”

      “……”

      究竟是我不知礼数,还是你在存心挑衅?难不成我要奴颜婢睐地将你供起来不成!
      崔竹猗强压下掀桌走人的冲动,佯装笑颜道:“大舅母误会了,我并无冒犯之意。我虽年少,但总归还是知晓伦理纲常的,否则怎配为人?大舅母尽管畅言,我洗耳恭听。”

      闻言,杜夫人唇角总算挂上了一点笑,竟破天荒地来牵她的手,“好孩子,如此才是世家贵女的模样。大舅母今日叫你来,是想谈谈你同你表兄的事。”

      谁和谁?她和韦敬?

      崔竹猗一时无法会意,诧异道:“大舅母说笑了,我同表兄之间有何事可言?”

      杜夫人似是早有预料,闲闲地抚上鬓发,眼中明晃晃地写着“朽木不可雕也”的轻蔑,“你已至二九年华,怎得还未开窍?罢了,倒也不能怪你,你阿娘去得早,你阿耶又一味不愿续娶,致使无人教你识闺训懂妇道,亦将婚嫁大事搁置到现在,也真叫人心疼得紧。”

      言及此,崔竹猗若再不解其用意,那便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杜夫人却对她早已难看至极的脸色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往下说:“如你表兄这般品貌才学皆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好儿郎,原不该拖到二十有二还不成家的,只是前几年你大舅父言他需先搏功名,不该耽于儿女情长,我才未正经操办此事。”

      “前些时日我将他的生辰八字送去测算,不想大师竟算出他的妻室须得同他有血脉之亲,如此方能助他运势亨通。大舅母略一思忖,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合适不过的人选么?你和他本就有表兄妹的情谊在,何况你若嫁回来,合家都是你的至亲,岂不比嫁去人地两生的旁家强上百倍?这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桩姻缘……”

      崔竹猗忍无可忍,出声打断她,“大舅母房中可有算盘,不妨借我一观。”

      杜夫人懵住,“算盘当然有……且慢,你此言何意?”

      “我何意”,崔竹猗冷笑,旋即霍然起身,“我只觉大舅母不愧是擅于管账理财的人,竟将满腹好算盘打到了我身上来。”

      “胡说八道甚么!”
      杜夫人勃然大怒,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难道不是么?大舅母看中的怕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嫁妆与我阿耶的官位罢!否则怎不另选个合你心意的、贤淑贞静的儿媳,反倒来对我假意示好?”

      不对,连示好都算不得,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有娘生无娘养了,既要又要的恶心嘴脸真是让人看了就作呕。

      “你!”
      被毫不留情地揭穿,杜夫人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恼羞成怒,两步走上前,高高扬起巴掌,“不知好歹的东西!今日我若再不好生管教你,便是纵你将礼法规矩全掀了去了!”

      崔竹猗眼疾手快地制住她双腕,稍一用力,杜夫人便连声呼痛,整个人如软泥一般瘫在地上。

      凭这点瘟鸡似的力气就想来打她?痴人说梦。

      “我阿耶尚且健在,轮得到你对我行教令惩戒之权?我且将话与你挑明了,的确,表亲成婚、再结两姓之好的做法自古便有,可我万万不可能嫁与表兄!我对他无甚不满,然关系也仅止兄妹这一层,你最好趁早歇了妄配姻缘的心思,否则我不介意彻底撕破脸面。”

      言罢,她转身便走,又朝身后二人道:“芦蕊,你去屋中收拾行李细软;蒲绒,你去告知洛叔林婆备车套马,我们这就回休祥坊去!莫叫人以为我博陵崔氏的女儿已沦落到无别处可去的境地了。”

      杜夫人犹在哭喊着命令仆从拦她,可满院的人见了崔竹猗这副双目喷火的汹汹气势,无一敢上前——没谁不知道她会武。

      “阿姐,这是出了何事?”
      韦儇远远听见剑拔弩张的吵嚷声,慌忙赶了过来。

      崔竹猗将事情经过简要叙了遍。韦儇听罢,几乎瞠目结舌,她并非不知母亲近来常为兄长的婚事忧心,以至于韦敬不胜其烦,借口要温书备考,前日便逃回了长安城中,但她万没料到,母亲竟生出了这样的主意。

      “好阿慧”,崔竹猗叹气道:“这几日多去外婆那儿待着,免得你阿娘迁怒于你,也帮我看顾着外婆,倘若她身子有什么不妥,及时使人知会我。”

      “阿姐!”
      韦儇颇有些手足无措,最后也只是追上来,将自己新制好的彩绸人胜①塞进了她手中。

      *

      “娘子莫气了。若实在不痛快,咱们便提早打道回岐州去,天大地大,谁说要困在这一方终南山里了。”

      乘上车,芦蕊安置好零碎物件,见崔竹猗仍面色郁郁,便坐到她身侧,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蒲绒也在旁帮腔,“就是!等下回了城中,我给娘子做七宝羹②吃,好好驱一驱邪祟,凭是甚么污糟烂事,一概别想沾上我们娘子。”

      有她们左拥右护着,崔竹猗心头的烦闷稍稍纾解了些,转而又生出股难抑的倦意,直将眉梢沉甸甸地压了下去——与人歇斯底里也实是将自己的血气白白耗去许多。

      “蒲绒,你且与我换着坐坐,我想到窗边透口气。”

      立春已过,生机未醒,山中景象与来时的并无二致,目光所及处大抵都是枯黄凋零的,惟鸟雀啁啾不断,潺潺的山溪四季常清,于转折间同山石碰撞出泠泠脆响。

      她将双臂垫在下巴处,一颗脑袋左摇右晃,像颗不安分的毛栗子,于是晃悠着、晃悠着,发间未簪牢的人胜倏然滑落,擦着风、骨碌碌滚下了道旁的土坡。

      “哎!”
      崔竹猗惨叫一声,只得哭笑不得地让洛叔停下车,走去拾它。

      韦儇的手工从来都是百里挑一的,就连这常见的人胜也被她剪出了别样意趣,小人儿憨态可掬,手中甚至还握着竹节,显然是专为她制的。崔竹猗小心拂去上头沾的尘土,眯起眼,将它举起来细细地瞧。

      透过绚烂斑斓的日光,她看见了王维。

      起初她还当是被晃花了眼,下意识地甩了甩头,再抬眼,那卓然而立的人却依然在。

      “郎君?”

      王维朝她行礼,面上笑容和煦如春,“见过娘子。”

      他不过照常来山间禅坐,只因闻听此间异响便起身来探看,却见崔竹猗眉目灵动、身姿亭亭,一件八彩织金晕裙熠熠生辉,仿佛正欲乘风飘去的仙子。

      “娘子有事往城中去?”

      崔竹猗摇头,复又点头,“我欲做一清净闲人,奈何不能如愿。正所谓人在家中坐,事从天上来。”

      王维听出其中情绪,可又不好冒昧追问女儿家的私事,难得怨起自己这副笨拙口舌,一时急得沉默不语。

      “不然,郎君可愿详说清心之法?助我解解这如麻心绪。”

      话落,两人竟是一道愣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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