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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五娘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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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申时,长安岐王府。
岐王李范坐于上首,手中把玩着镶金兽环琥珀杯,上等的河东乾和葡萄酒闪着一弯灿光,他闲闲抿了口,似是觉其不合口味,便随手把一位貌美婢女扯入怀中赏酒调笑,抬手命台下伶人舞姬复起歌舞。
满堂家眷宾客熟视无睹,独王维一人仍觉违和难安,只好不动声色地低头拣些菜品慢食。
“摩诘,你如今春秋几何?”
少顷,李范似是见他默默不语,蓦地将话头引到了他身上。
王维怔了下,疑惑道:“维去岁方及弱冠。”
李范捋着一把及胸美须髯,哈哈笑道:“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二子一女都已满府追逐嬉闹了。你怎生还未娶妻成家,平日亦不近女色。难道天下女子无数,竟无一人能得你王摩诘青眼不成?”
“大王莫要取笑维了。维年岁虽渐长,然终是一无官白身,功名既未成,自然不敢擅误佳人年华。此事不急于一时。”
他答得滴水不漏,李范闻之笑意更盛,“那在座诸位可要记牢了,待他日王摩诘金榜题名时,先封上一副新婚礼金送至他家中,他若再敢推脱咱们的一杯喜酒,我第一个冲上去掀他的帽!”
众人皆抚掌大笑。
“郎君,现下已是酉正,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宵禁了,咱们是在城中宿下还是回崔园?”
王维与阿平从厅堂中走出,后者抬头望了眼天,如此问道。
王维负手而立,如细丝般紧捆在耳畔的靡靡歌语终被扯断,在觥筹交错、喧闹嘈杂的宴席上浸得久了,脑中不由嗡嗡作响,连脚步都是虚浮的。冷风刮过面颊,方觉自己重回了人间。
“自然要回去,除夕已叫刘婆在园中独守,今夜怎好再如此。”
何况留在这长安城作何?千门欢笑、万户团圆的日子,他在此并无亲眷,友人也多有去处。
马车从安兴坊驶出,折了几拐便进了朱雀大街,人头攒动、沸反盈天,通行的空间寥寥无几。他启帘,恰好撞见驱傩(nuó)队伍①浩浩汤汤地行过:傩翁傩母在前,其后数百护僮侲(zhèn)子紧随,另有“鬼魅精怪”在旁矫作威势以唬人,各色人物皆着相应面具,或和蔼、或烂漫、或狰狞。胆小的孩童尖叫着捂脸躲进耶娘张开的怀抱中,更多的人则是伴着慷慨乐声载歌载舞。
“适从远来至宫门,正见鬼子一群群,就中有个黑论敦,条身直上舍头蹲。耽气袋,戴火盆。眼赫赤,着绯裈(kūn)。青云烈,碧温存。中庭沸沞(zā)沞,院里乱纷纷。唤钟夔(kuí),拦着门。去头上,放气熏……”
人流一路涌动,直往那不可见之处远去。
王维观了许久,久到双目被辉煌灯火刺得生疼。
*
“阿姐,这爆竹怎不响?可是火燃得不够旺?”
韦儇拾起根结实竹枝,往面前灼热的火光中捅了几下,细微的噼啪声不绝如缕,只是这单薄气势仍不足以担起镇邪驱祟的“使命”。
本朝之爆竹实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竹”,即将竹节投入火堆,以取其爆裂之声,而非后世填充了火药的鞭炮。
崔竹猗正挥斧将预备烧掉的竹块劈薄劈细,这活儿还是她从张翁那里硬抢来的,他原本死活也不肯让主家娘子做这等粗活,好不容易才勉强拨给她这一小堆。只这一会儿功夫,她便在瑟瑟寒风中出了一脑门汗,不光手脚暖起来了,连因饱食过甚而生出的懒气也一扫而空。
“你退后些,我来瞧瞧……嘶,应是压得太实了,气进不去,声自然被闷在里面出不来。不妨事,将竹子拨散些就行。”
两人头碰头凑在一起捣鼓了片刻,火舌轰地窜长,金红色的火花跳跃迸溅,腾腾的热气撩过面颊,蒸出莹润的绯色。她们捂住自己的耳朵,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彼此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笑得清脆开朗。
蒲绒提着两壶温水蹬蹬地跑过来,“娘子你看,那是王郎君的马车么?”
崔竹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马车掩映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使人看不真切,悬在车盖下的一抹亮色却是格外亮眼。
她想起自己去崔园为王维诊治风咳时,曾问过他:“上回郎君说,是在山道中认出了我所乘的马车,那究竟是识得了何处?”
“那日出发去寻娘子前,崇先曾与我言,娘子素喜在车前悬挂香囊。”
“原是如此,看来果真是派上用场了。郎君以后若是需夜间行路,不妨也挂一个,选个显眼的颜色,里头放些艾草薄荷,既可避蚊虫,亦可令行人车马免于相撞。”
当时她只随口一提,不成想他真听进去了。
“随我一道去看看。”
她拂了拂掌间沾上的尘灰,起身往那抹亮色走去。
王维也看见了她,不,应该说,他停在此处本就是为了看她,纵使按照常路,自己原不该经由这里。
“郎君,你……”
“娘子,我……”
两人竟同时开了口,声音重叠,叫旁边驾车的阿平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借口身冷要讨杯屠苏酒喝,麻利地溜远了。
王维从车厢中走出,站到她面前,面容依旧俊秀,眉目间却笼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令她不禁蹙眉。
“郎君,元日佳节,你缘何要寒夜行路?”
“岐王命我随行左右,故而这两日留在城中。宴席既罢,我方得归。”
原是在那等劳什子宴会里空耗了多时,无怪乎疲累得心绪颓然。崔竹猗暗自腹诽那岐王真是铁石做的心肝,过节都不让人安生在家歇息,忽又忆起王维本就是背井离乡、举目无亲的处境,恻隐之心顿生。
这么多年,她和父母一起天南海北地移徙,常听两人絮絮念念儿时在家乡与亲人共处的光阴,虽是笑着,眼底却有晶莹的泪光浮动。母亲去世后,父亲愈发觉得形单影只,年节之际总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祖父母和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泫然垂泪,令她这个做女儿的心疼不已。
此刻他大约也是同样的心境。
思及此,她霍地直视向他的眼睛,柔声道:“久坐车中,易头晕身乏。郎君可愿与我们一起点爆竹,也好松快松快筋骨?”
王维始料未及,耳尖一下子烧起来,“我一男子,恐怕不宜……”
崔竹猗大方地摆摆手,“方才我表妹已经去喊我表兄过来了,郎君可同他另点一堆,这便不算越礼了罢?”
他不再迟疑,点头应邀,努力不令窃喜见于颜色之上。
另一边,韦敬已被韦儇半劝半推地拉到了生火处,忽见崔竹猗领了王维来,登时满目惊诧,若不是妹妹们催促,他二人只怕要干瞪眼到天明。
“娘子,婢子们将需投火烧的旧物都集齐取来了,可还够?”
两位职司洒扫的仆妇合力抬来了数个麻布口袋,里头装的是别业过去一整年耗损的扫帚。民间习俗,除旧迎新之际将此物一同烧去,可令新岁仓廪充实。
崔竹猗侧头示意芦蕊给了她们些赏钱,其余人各领走了一个口袋,一面念着吉祥祝词,一面扬手将坏扫帚丢入火中。
“咳!咳咳……”
猝然被烟灰呛了下,崔竹猗不禁掩住口鼻咳嗽起来。芦蕊蒲绒忙掏出帕子,可还未待递过去便已被人截了胡——
“娘子,无碍罢?”
王维立在她侧后方,甫一靠近,地上的影子便如幽深微漾的湖,温吞地将她的身影包容其中。
崔竹猗摇摇头,欲撤下手说话,又觉狼狈,只好滑稽地以上半面示人。
他手中的丝帕又近了些,近得几乎要触及她的指尖。她忆起他爱洁,本想推拒,他却似能察人心声,轻声道:“毋虑。”
于是她将其接过,转身轻拭己面。
“阿姐”,韦儇方才去灌了两口水,因而并未看清个中细节,“王郎君当真是热心周致。”
崔竹猗攥着丝帕,安静地点头,眼神却定定地看向身前的火堆,慢慢地,眼眸中竟也燃起了跃动的火。
“摩诘,莫分神,当心袍边被燎着了。”
韦敬发誓自己绝不是那等爱窥伺他人的轻慢之徒,实是友人目移得太过频繁,叫他想不注意都难。
“失礼了。”
“呵”,韦敬鲜见地咧嘴笑了,低声道:“与我道甚么礼不礼,该对五娘言罢。”
夜色愈发深了,欢声既尽,意兴终了,王维也待到了离去之时。
“郎君且等,我有薄礼相赠。”
崔竹猗出声喊住他,小跑几步,随后身形一顿,回身问道:“郎君可食猪肉?”
本朝士人荤食多以牛羊肉为主,视猪肉为价廉贱肉,接受者甚少,何况他会坐禅修佛,只怕饮食更是挑剔。不过她制的素馅饺子多数已经给外祖母和大舅母送去了,若他不食荤,自己便取些旁的来替代好了。
岂料王维欣然颔首,“食的。”
这便是传说中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么?
崔竹猗粲然一笑,步态轻盈地穿过园门,腰间的缃(xiāng)色②飘带游弋得如同一尾灵动的鱼,不多时又悠然折返回来,将手中三层的食盒往他面前一递,神神秘秘道:“郎君暂且勿启它,待归家后再行探看。”
王维接过漆色的木把,上头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暖得烫人。
“险些忘了……祝郎君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愿娘子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
第一层,双鱼纹青瓷大盘里井然放置着数排汤中牢丸,密匝匝的,像朵盘旋着的纯白的花。他数了下,共有二十只。
第二层,八小块胶牙钖(yáng)③合围成完满的圆,末端缠上干净的小木棍,塑成讨喜的瓜形,流淌着温暖的蜜色。
最上一层,他轻拽拉环,便听叮当响声从内传出——六枚开元通宝被布帕妥帖地裹紧,底下压着张纸片,显然是临时匆忙撕下的,其上曰:“万事顺心。”
他半晌未动,默然地反复观着此间诸物,眼角不知何时已洇红一片。
“烦劳刘婆烧锅滚水,我想将这些汤中牢丸煮来食。”
“是。大郎今日怎用起宵食来了……这汤中牢丸是从何处得来的?裹得甚好。”
“五娘赠的。”
刘婆上了年纪,本就记性不佳,现下更是一头雾水,“五娘是何人?”
阿平在后面低声解释,语气不乏调侃意味,“是上次来过的崔娘子。”
“这……”
刘婆细细瞧了他的神情,再看看那食盒,心下已然明了了七八分,转身走出门,仰对夜空叹道,“怪哉奇哉,往常活脱脱笨木刻的一个人,竟也一朝怀了春。”
王维亲手将那盘汤中牢丸下到锅中煮熟,再一只只捞起慢慢嚼吃,肉馅滑嫩、菜叶脆甜,每咬一口,鲜美的汤汁便会在唇齿间爆开。
他似乎已许久未曾用过如此安适满足的一餐了。
临睡前,他将六枚铜钱压在枕下,复又起身坐到桌前,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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