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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娘子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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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祥坊,真定大长公主宅第。
二更天的梆子悠悠地从外头传进来,崔竹猗已梳洗过,正坐于床沿上,拨弄着新得的剑穗出神。
芦蕊移步进来,道:“娘子,厨房已做好醒酒汤并给九郎君送去了,只是他睡得沉,恐怕暂且饮不下。”
“无妨,叫他明儿起来头痛一遭才好!自小沾了酒就没有不贪杯的时候,原先还有我阿耶管着,自打他回了本家,真是越发没轻重了。”
莫说要同当年一斗不醉的祖父比,便是与她较量,他也从来没赢过。
崔兴宗是其父年过五旬方得的老来子,大伯父崔去惑一向教子甚严,独独到了他这儿做起了慈父,对他可谓百般纵容宠溺,若非他八岁那年染了场大病,病愈后有术士言其须至南方渡劫避祸,令崔进思管教了他几年,不知如今得长成什么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娘子莫气,幸而九郎君醉后从来都只是去会周公,不像今儿见得的那位李娘子的夫君,竟还会动手打自己的妻子!呸!丧尽天良的腌臜东西!”
蒲绒在旁恨恨地啐了一口,崔竹猗与芦蕊同样是一脸凝重。
*
白日一行人冲进房中,只见陆净月的母亲陈容娘横卧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崔竹猗立刻让蒲绒去掐李容娘的人中穴,自己则取出银针飞快刺入其十宣,又将参片压在她舌下,半晌方见她艰难转醒。
陆净月随后被抬了进来,陈容娘听女儿讲了经过,赶忙撑起一口气要下床给崔竹猗作礼道谢,被后者一把拦住,连声说不必不必。
陆净月哭了一场后犯起了困,崔竹猗便让人带她到旁边休息,陈容娘忽地转身从床间夹层取出只银镯,硬是往她手中塞。
崔竹猗自然不肯收,“这是做甚?”
“崔娘子,阿月可是做了什么糊涂事?”
陈容娘约莫二十七八岁,脸蛋瘦削,五官虽说不上多美,胜在柔和耐看,只是蒙了恹恹的病色,显得苍白憔悴。
崔竹猗指尖微颤,“陈娘子何出此言?我同令爱有缘罢了。”
陈容娘苦笑道:“她不是第一回偷跑出去,前几日还到附近的茶馆帮忙,晚上将工钱捧回来给我,累得连饭都吃不下。方才她的心绪都写在面上,我一望便知,应是她做错了事。我身边只剩下这么个镯子,还望娘子莫嫌弃。到底是怨我,若非我这身子不争气,如何能叫她一个稚儿作愁!她才八岁……”
言语间,她眼中已晶莹一片,崔竹猗略略宽慰了两句,沉下心继续为她诊脉。
“娘子平日里经水如何?”
陈容娘抹了把脸,“不瞒崔娘子,我当初生阿月时,只歇息了三五日便又起身做活,全然没养好身子。自那以后月事便时时不调,两三月无一次也是常事,可若行经,下身便会淋漓不止,且钝痛异常。”
面白气短,脉沉且弱,手心冰凉,舌淡胖而苔薄润,是为血崩脾虚之证。
崔竹猗心下有了底,温言道:“娘子这病虽拖得久了些,但底子尚好,医治起来算不上棘手。我给娘子抓三服药,用水一日二剂煎服下去便是。”
她向药箱中翻看了下,捎来的药材与所需的相差无几,只是分量不太足,便唤来芦蕊,令她拿上钱袋、就近找个药铺去采买,人参黄芪尤其要多添些。
“这怎使得?娘子因着小儿稚语肯来为我诊治,已是劳心费力了。如何能叫娘子再为买药垫钱?把这镯子拿去抵罢,若是不够我日后再还。”
崔竹猗按住她的手,唇角轻扬,颊上现出面靥,“你权当为我在佛前积了功德罢。”
“娘子、娘子的大恩大德我定铭记于心……”
陈容娘当即掩面痛哭,泪水从指缝中一滴滴砸下来,单薄的臂膀抖若秋叶。崔竹猗在旁静坐,直等到她哭得尽兴了,方想起一桩事。
“陈娘子,我听阿月说,你此前病情原不至于这般危重,可是过分操劳了?”
言及此,对方身形一顿,虚搭在软褥上的手立时收紧,口中溢出低低的笑声,如怨如嘲、如泣如诉,“是我眼瞎心盲,选了条贪得无厌的毒蛇。我的积蓄、嫁妆都被吃尽了,他却还想着把我给阿月攒下的傍身钱抢去,我不应,他便对我踢踹扇打……”
一概人皆听得落下泪来,崔竹猗提出要帮她母女二人寻个地方暂居,却被陈容娘婉拒,只说自己须得看顾店面,且实在不能再受她的恩惠了。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 mǐn)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 fēng)采菲,无以□□。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世间结成夫妻者无数,持三书六礼、拜天地父母、入洞房花烛,可许诺易而守诺难,弃誓毁约者不知凡几。况且世道于女子而言总是更苛刻的,倘若夫君背信弃义,又有多少个陈容娘须受那般痛苦熬煎呢?
崔竹猗回过神,长叹一口气。
蒲绒吹灭了一盏蜡灯,听她出声,歪头思索道:“娘子在诵《诗经》?”
崔竹猗颔首。
“娘子”,她似有所感,忽地吸起鼻子来,口中喃喃,“婢子将来不要嫁人,只想长久长久陪伴娘子左右,哪怕是一辈子也甘愿。”
“你如今才什么年纪,怎地就思虑起这事了?”
芦蕊抬手肘了她下,换来她像黏人膏药般往自己身上倚蹭,令崔竹猗扶额轻笑。
“好好好,我巴不得你们二人今后不离我左右,少了谁我都舍不得。”
蒲绒不由好奇道:“娘子想过成婚么?”
崔竹猗微怔,旋即伸手掐起她脸蛋,佯怒道:“小没良心的,原来尽想着给我挖坑。”
“冤枉冤枉!婢子分明是在为娘子的将来挂心。”
笑闹了一阵过后,崔竹猗屈起双腿,将脑袋置在膝盖上,逶迤长发温润似墨玉。
寻常人家的女儿长到她这年纪多已嫁为人妇,她却从未为婚事思虑忧心过。崔进思也曾想过为独生女择些品貌兼备的世家公子相看相看,然见崔竹猗实是无心,便由她恣情快意去了——左右家中财资足以让她富贵安度一生,做个陪伴老父的在室女也无不可。
但她真是执意不婚么?倒也未必。
毕竟她的父母便是鹣鲽情深的模范,母亲在时,父亲从不曾变心纳妾,母亲故去后,他当场悲极吐血,更是立誓终生不再娶,偶有同僚看中他家世官途,要将自家人嫁与他作续弦,无一不被他坚决回绝。
负心人众众,忠贞者也定非只此一人。倘若当真遇见,一试又有何妨?
*
翌日崔兴宗清醒后果真痛嚎不止,隔着大半个后院,硬是将晨起练剑的崔竹猗扰得烦不胜烦,待他一脸萎靡地走出门,便被她追在后头揍得抱头鼠窜。
“阿姐,好阿姐,我再不敢了,饶了我罢。”
在绝对碾压式的武力震慑下,崔兴宗不多时便苦着脸赔了罪,崔竹猗倒也不是真要同他计较,只命仆人看住他、最少半月内再不许饮酒,随后就要回去收拾物件回终南山。
“五、阿姐。”
崔竹猗没好气道:“作甚!”
崔兴宗下巴一昂,眼神飘向她腰间佩的剑,“幸而有我指点,摩诘兄才能寻来这般别出心裁的谢礼。瞧你今日便已将它携在身上,也是两厢遂意了。我可是成了桩美事不是?”
崔竹猗略过他王婆卖瓜的做派,下意识地抚上那颗在剑尾摇曳生姿的红玛瑙珠。
指腹传来光滑温凉的触感,她眉目轻敛,竟没驳他。
*
再转眼,便到了除夕。
韦氏别业各处皆飘扬着喜气,屋内陈设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前门后院的砖石微微泛着润光,管家张翁正指挥着人堆起庭燎的用材,连多日不见的韦敬也带了些妹妹们爱吃的糕点归了家。
杜夫人当数忙中之最,既要清点家中整年的收支账目,又将年货清单一一过了目,累得怒气满腔,却又半点不肯假手于人,崔竹猗便将韦儇硬拉去了外祖母那儿,免得等下又要受气。
柳清禅素来看重四时节令,因着今年外孙女是头回同自己在一块儿迎新岁,更是喜形于色,拉着她二人读起了两个儿子从外地寄来的贺年信。
“伯言写信还是老一套,说自己万事皆安,要我保重身体,他日夜盼着能早日重回长安、一家团聚……他人在蜀地,应是比咱们这暖和多了,也不知我缝给他的夹衣用得上么?”
“让我数数,我究竟有几年不见仲训了?啊,再过二三月就是整整六年了。他常与我道,自己有愧,不得侍奉于我膝下。实则我只愿他在异乡平安顺遂,这便是至孝了。”
“你们这两个小娘子”,她转了话锋,将崔竹猗和韦儇的手攥住,眼角聚起笑纹,却掩不住忧伤,“今后莫管去往何处,都定要保重自身。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遭了罪,那便回我这里来,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拼死也会护住我的孙儿们。若彼时我不在了,你们便去庙中礼敬佛祖,佛祖慈悲,会庇护普世万民的……”
“外婆”,崔竹猗怕再这么说下去老人家又要痛心伤身,赶忙抱住她的臂弯,“今儿是欢庆热闹的日子,可不能见泪。我和阿慧预备去做饺……汤中牢丸,你尝尝我们的手艺可好?”
本朝还未有“饺子”的说法,一律称之为汤中牢丸,于她而言实是拗口。
柳清禅温柔地摸摸她的发顶,“好好好,莫伤着手。”
崔竹猗应下,而后和韦儇一道往厨下去。
“阿姐,你预备调甚么馅料?”
一提起这个,崔竹猗便来了劲,“猪肉菘菜!再来碟醋汁蘸着吃,再没什么比这更神仙的吃法了。”
菘菜的口感气味恰似后世的大白菜,只是个头要小些。只可惜现下辣椒尚未传入,否则配着辣椒醋,她可以一口气吃下一大盘饺子。
韦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崔竹猗歪头问她:“阿慧你喜欢甚么馅儿?”
“我……阿婆与阿娘平日多茹素,我便也随着她们吃些素馅,葵菜、嫩葫芦、萝卜皆有。”
崔竹猗挑了下眉,朝她眨眼,低声道:“那你今晚可要随我尝个鲜?”
闻言,韦儇四下瞧了瞧,脸上难得现出俏皮之色,“好。”
“走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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