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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郎君的‘ ...

  •   “娘子,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月落星沉,天际夜色尚未褪尽,云婆照常启开耳房门,边打呵欠边往柳清禅的居室走,不曾想迎面遇上了崔竹猗等人。

      崔竹猗举指轻按太阳穴,眉目倦极,声音微哑,“我有要紧事,需得尽快入城。烦劳云婆替我转告外婆,若我今日未得于暮鼓声动前回程,便将去我阿婆的宅子中宿一晚,教她不必担心。”

      云婆面露犹疑,可也知她素来主意大,只叮嘱几句便福身告退。

      崔竹猗将肩上药箱卸下,回身道:“你二人怕是手酸,换我来抬罢。”

      芦蕊蒲绒正要推拒,躺在白布担架上的小娘子忽地怯怯开口:“贵……娘子,我、我可自己下地走的。”

      “走甚么走,这才几时,便忘了许诺我的事了?”

      崔竹猗接过木柄,轻声道。

      方才她骤然睁眼,活脱脱成了只受惊的小兽,用绒毯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躲在里面直打哆嗦。崔竹猗惟恐稍见好的伤口再度撕裂流血,好劝歹劝才哄她出来说话。

      女童自述姓陆,名净月,年方八岁,家住长安西市满香酒肆……然当被问及父母,她堪堪平复的情绪忽又决堤,咬着衣襟哭得不能自已。

      “我阿娘、我阿娘生了好重的病,可肆里的银钱一概被阿耶拿了去,就连阿娘的几件陪嫁首饰也没了。我去药铺求医工,他们不愿让我赊账,左邻右舍亦把我拒在门外。我借不到钱,可我不想阿娘死……”

      “那你缘何会来终南山?又是如何来的?”

      陆净月擦了把眼泪,哽咽道:“我听人说终南山珍药灵草多,便想来此试上一试,若能采些回去,或许能抵给药铺作诊费,便趁隔壁屠户出外收货时偷藏在柴车上出了城,沿途逢人便问,一路走来的。”

      难怪一双蒲鞋的底皆被磨得不成样子。

      “寻珍药灵草,竟是闯进他人家中来寻了?还偏钻洞而入,这可不是甚么好门道。”

      “是我不对,不该将贵人辛苦种下的药材偷摘了去。贵人要打要骂、怎么罚我都成,只求、只求莫同我阿娘说,她若知晓我也学阿耶那般成了贼,身子便更好不了了……”

      陆净月羞愧垂首,以手掩面,泪水自指间涓涓渗出。

      崔竹猗掏出丝帕递与她,灯影斜映其面,更显五官柔和,默然片刻后,她启唇道:“你既遇上了我,便由我来助你一回。我会尽己所能去医治你阿娘,但你得先应下几件事。”

      “贵人……”

      陆净月几乎疑心自己神仙被捕进了幻境,张口怔愣半晌,待到清醒过来,喜得险些从榻上弹起,“多谢贵人!多谢贵人!贵人只管说。只要贵人愿意救我阿娘,我哪怕做牛做马也甘愿。我虽年纪小,但甚么活都会做的!”

      “莫动!当心伤!”

      崔竹猗哭笑不得,而后正色道:“其一,你需谨遵我的医嘱,好好养伤;其二,将你阿娘的病状一一向我道来,愈详细愈好。”

      面前的小娘子乖顺点头,终是显出几分孩童稚气。

      “其三”,崔竹猗俯身轻点她的鼻尖,“莫再唤我贵人,唤娘子就是。”

      *

      行至安化门外已近正午,洛翁依规递了过所,守卒照着名单上前来验。崔竹猗本就没想瞒下这凭白多出的人,只说在道旁拾了个同亲人失散的孩子,陆净月也机灵,报上家门后又求了一通,对面稍作迟疑,录下事由后便如常放行了。

      马车循右而行,驶过千门万户,蓦地,外头的烟火气更甚,人流如织,喧声鼎沸,世间繁华皆悠然而过,胭脂水粉的甜腻气、胡麻汤饼的辛热味交替着往鼻间钻,竖耳细听,商客们你言我语,隐约能辨出几句晦涩难懂的胡人口音——这便是尽聚天下奇货至宝的长安西市了。

      “五娘子,此处店家众众,不知那满香酒肆在何处,且等老奴寻个人来相问。”

      “不难不难!只消闻见最醇最正的那股子酒香便是了!”

      外头话音未毕,方才还默默趴卧着的陆净月一下来了精神,晃着头上圆圆的丫髻便喊起来,双眼灿灿发亮,惹得几人一齐发笑。

      崔竹猗托腮瞧她,“如此自信,不知小娘子家售的酒是何等佳酿?”

      陆净月嘴一咧,摆明了是要高谈阔论的架势,但想起自己眼下的尴尬处境,不得不将兴致敛去大半,嗫嚅道:“任凭是何方顾客,只要尝过一口我阿娘酿的酒,便无人不拍手称好的……若是娘子不嫌弃,不妨捎上几坛归家慢饮。”

      “多谢”,崔竹猗俯身摸摸她的头,“我已应了你,你也且将心里的杂事撂下罢,嗯?”

      约莫两刻钟后,车马终是停定。

      未见酒肆貌,先闻杜康香,陆净月确没夸海口,亏得此时尚且酿不成烈酒,否则只怕吸上一口就要醉得以天为被地为席。

      崔竹猗朝旁递了个眼神,林婆会意,先一步上前叩响了半掩的门,连叩了几回都无人应。后侧陆净月的脸霎时白了,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崔竹猗回身摁住她,问出其母所在,随后留下芦蕊与洛翁照看,自己则带其余人冲了进去。

      好在店面陈设简单,几人三两下便寻到了居室外,屋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

      崔竹猗心下一沉,当即推门而入。

      *

      张家楼,雅间。

      席中宴宴谈笑声已延续数时,众人席地随意而坐,面上皆有深浅酣色。

      “该谁行了?”

      问出这话的是卢象,他刚饮下一海杯酒水,喉咙烧得厉害,却还不忘笑呵呵地招呼周围的难兄难弟振作精神。

      崔兴宗将领口扯得更开,低头溜了圈眼珠,“应是祖兄。”

      “嘿”,祖咏可不吃浑水摸鱼这套,“甚么胡话,真当我醉酒糊涂了不成,我记得真切,分明是轮到你崔崇先展身手了。咱们这行酒令虽说不甚讲究,可要的便是个赏罚分明,若是一味推却,莫怪我再灌你几钟下去!”

      眼见逃不掉,崔兴宗只得认命勾过木筒,从中取了个纸团打开。

      “……”

      眼见他面露难色,綦(qí)毋(wú)潜伸头过来瞧了一眼,旋即抚膝大笑,“可落在我手里了。”

      勉力作了两首,崔兴宗只觉脑袋浆糊得厉害,实是挤不出墨水来了,偏生这题出得还甚刁钻,自己上哪再变出剩下三首来?

      忽地,他转向旁边静坐着的王维,不住地向他使眼色,面上做出求助之状,其意昭然若揭。

      王维将琉璃杯捏在指间把玩,见他“挟恩图报”,下意识伸手去摸袖袋,触及木盒坚实的轮廓,嘴角噙起笑意,旋即甩袖拾笔沾墨:“我来补。”

      另外三人见他乐意掺和,也跟着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酒,王维则来者不拒,下笔果断,行文酣畅,一时竟是沉溺于才思间了。

      “娘子,这边请。”

      “有劳。”

      “娘子,婢子想去方才路过的烧饼铺买些古楼子来解馋,可否?”

      “去罢,多捎些钱,若是吃着适口莫忘了带几个回来。”

      “好嘞!”

      崔兴宗正抱臂倚在门边醒酒,听见廊中交谈声,隐约觉得耳熟,便下意识伸手开门去瞧,竟恰巧与崔竹猗对了个正着。

      崔竹猗方从满香酒肆出来,前后忙了近两个时辰,加上昨夜几乎未眠、今日又经车马劳顿,实是心力交瘁,故而寻了个相近的食店,欲饱腹歇息,而后尽快往休祥坊去,不曾想能在此遇见自家堂弟。

      既是他人聚会,自是不便多叨扰,她正要告辞,风蓦地从没关严的窗缝中袭来,桌上散落的纸张纷扬洒落,仿佛下起了一场墨水气的雨。

      可置身其间的王维却恍若未觉,只兀自执笔泼墨,不时仰头灌下酒液,有些撒漏出来,顺着他绯红的面庞淌下,又被骨节分明的长手细细拭去,真是爱洁净的人,事已至此竟还衣冠齐整。

      最后,崔竹猗将目光尽数聚在他脸上细瞧,他双眼蒙了层雾,却不见痴愚,眉宇尽显潇洒,气度不掩狂傲,真乃当世君子也。

      她弯腰拾起飘在身侧的熟纸,其上字迹是极狂放不羁的草书,若非她还未将经年所学尽数还给书法师傅,怕是半个字也瞧不懂。

      其一曰: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其二曰: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

      文尽处涂着王维的名。

      崔竹猗同他仅见过寥寥几面,其所言所为与后世记载并无二般,是以她仅用诗佛的名号看他衡他,如今见了此番图景,方觉他也不过双十年华,方才窥见他与寻常儿郎同有的喜怒哀乐、壮志豪情。

      “郎君,你的墨宝。”

      笔锋突止,墨痕洇于纸间,王维挣出虚境,应声转头。

      眼前的娘子蓝衫白裙,笑语盈盈,素手执叠纸,如她颈间的水晶珠链一般莹洁雅致。

      慌乱间,他只得将目光悬在她螺髻上的那只绿松石珍珠步摇上,流苏徐徐坠晃着,心脏却远不能如此从容。

      扑通。

      扑通。

      扑通。

      胸中的喧闹声将他淹没,以至于只点头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多谢”后便再无言,幸而有酒作掩护,她并未在意,就连其余人也不觉异样,纷纷忙着起身与她见礼。

      “摩诘兄这是被医工逮了个正着啊。五娘你放心,他喝得算少的,只是面酡(tuó)罢了。”

      崔兴宗一拍脑门,忽地开始大着舌头为朋友辩护起来,显然是缺盆冷水泼头了。崔竹猗压下在人前抽他的冲动,重又瞥向王维,暗道:喝得少?此人的双颊、耳根、脖颈,哪处不是绯色?本朝又无烈酒,真若喝得不多,他的酒量怕是不盈一杯。

      “郎君莫听他胡言。病症既已痊愈,饮酒自是无妨,但切忌过量。”

      “我知晓。”

      *

      待崔竹猗在邻近的雅间食毕,隔壁的人已经兴尽而归,只有王维和崔兴宗尚且留着。后者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口中喋喋不休,看得她直扶额叹气。

      “劳烦郎君照看这醉鬼了,我这便叫人将他挪走。”

      王维敛目颔首,静得像尊雕像,然当她转身欲走,却听他开口唤道:

      “娘子,且留步。”

      “嗯?”

      “娘子此前劳心为我诊治,一并药材都备妥配好,未使我费一钱”,他从袖中取出那捂得泛温的物什,递与她,“故以此作薄礼,还望娘子笑纳。”

      崔竹猗惊住,未曾料到他居然还记挂着这事,“郎君客气了。初见时我险些因鲁莽而使你负伤,你却因我区区举手之劳便谅我恕我,该道谢的分明是我才对。”

      话虽如此,他也未有收手迹象,她不好硬拂了人家面子,便接过木盒,道:“我可在此启开来看看么?”

      若是甚么过分贵重的器物,她可万万收不得。

      王维眉目温柔,“既已赠予娘子,皆无不可。”

      “咔哒”一声,一枚精巧的剑穗映入眼帘。

      其以青线为底,系作桂花结,中心坠着颗赤红如朝霞的玛瑙珠,辅以数粒白玉小珠,组成栩栩如生的蝶状,令人眼前一亮。

      “可合娘子心意?”

      “当然!”

      崔竹猗着实喜欢得很,王维见她笑得真挚,心尖暖意顿生。

      “郎君的‘蝶恋花’我收下了,多谢。”

      蝶恋花么?

      确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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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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