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莫管这个 ...
-
入了腊月,冬至及元日便近在眼前,一岁诸节,以此二者为重,千门万户皆开始备物置货,韦家自然也不例外。
“淇儿,快过来量量身形,好让针匠给你裁几身新衣。”
柳清禅身着鹤纹紫紬(chóu)绫袄裙,懒倚于圈椅上,见宝贝外孙女踏进房里,便含笑唤她到身侧来。
崔竹猗乖乖张开双臂,任由云婆持软尺在自己身上比划。
“外婆,今岁初入冬,你便遣人去雍县给我送了一大包衣裳”,她轻抻了下身上的葡萄石榴纹缬(xié)红夹裙,外头罩着的浅绛薄纱曳似云雾,“若又要裁新的,恐怕将来三五年都穿不完了。”
柳清禅听出她在借此撒娇,温声道:“哪有这般夸张。你阿耶毕竟是男子,平日公务又多,难免照管不到女儿家的衣裙妆饰,我这做外婆的自然得替你阿娘多上心……”
提及早逝的韦从韫,她的声音渐显低哑——那是她平生最心爱的长女,当掌上明珠养到二十岁,方才舍得许了人家。哪知到头来她连其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时至今日仍压在心底。
“你阿娘成婚近六载才得了你,你是不知,她那时有多欣喜,单是稚子的衣物鞋袜便置了无数,还时常写信与我道,倘若可为,定要将世间珍宝尽数捧至你眼前……”
崔竹猗眼中亦是酸涩难忍。当年韦从韫弥留之际,明明已是气若游丝、口不能言,却还竭力抬手想替女儿拭泪,可还未触及她的脸,便猝然摔下,再未动过。
柳清禅伸手搂她入怀,不住地叹气,“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准还能活上几载,真若舍身入了轮回,再想给淇儿制衣也是不能了。”
“外婆才不老!何况佛祖才不会忍心早早召你去侍奉,定要叫你享尽人世福泽天伦的!”
“鬼灵精,数你嘴甜。”
*
祖孙二人一同用过晡食,柳清禅忽觉身上犯乏,崔竹猗没让云婆动手,自己服侍外祖母睡下,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往后园药圃的方向走。
这几年她陆续在那里种下些常用药材,掐指细数,其中几样待新岁开春便可采收了。
“黄芩,味苦性平,主诸热,黄疸,肠澼(pì)……防风,味甘性温,无毒,主大风,头眩痛,恶风……”
她在心中默诵着诸药的性味功效,这习惯还是师父命她养成的。忆起儿时自己捧起砖厚的医书读到眼前发黑,还时常因突查不过关被师父罚抄的悲伤经历,崔竹猗不禁齿关颤颤。
行至药圃前,她正欲蹲下身拨土,忽听蒲绒惊慌喊道:“娘子、娘子快看!那里怎有几个空坑?莫不是被人动过?”
崔竹猗抬眼望去,只见原先井然有序的药草竟不知何时被撅去了十数棵,壤土却不显凌乱,若不细看实难察觉。
昨日她才来探看过,彼时分明一切安好。
“芦蕊,将张翁喊来。蒲绒,去取我的剑。”
不多时,一位头发半白的皂衣老人匆匆趋步赶来,见崔竹猗正蹙眉检视高近九尺的栅栏,即刻颤声道:“老奴失职,竟让崔娘子在家中丢了东西,可自从前些时日闹了盗患,这围栏每两日必要修整一回,且皆是老奴亲自核过的,怎会、怎会……”
言及此,他猛然垂首止住话头,在场者却是了然:若非外来人所为,岂不是家贼作祟?后者显然更让人难做。
“张翁且宽心,我并非要苛责于你”,崔竹猗抬手示意,“瞧这里,有半干的血,贼人应是还未走远。”
滴状血痕朝旁蜿蜒,直通至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缺口。崔竹猗用手去衡,登时满眼惊诧。
无他,只因此处未免过窄,哪怕纤瘦如芦蕊,大约也难容身进入,难道这贼会缩骨功不成?
“张翁。”
“老奴在。”
“拨几名可靠的仆从随我一道往外查,你留在家中清点物件,且看可还有他物遭窃,亦须留意各僻静处,谨防有人藏匿。若这血只是障眼假象,叫盗贼来场声东击西便不妙了。”
沉着周全的话语落在耳中,张翁不禁连连应是。崔竹猗提起剑跨出几步,忽又回首嘱咐道:“今日大舅母携阿慧回娘家省亲,表兄留宿在城中,我出门后你务必多派些人去我外婆那里守着,切记勿要惊扰她老人家。”
“唯。”
*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斑驳血滴尽结成了痂,终是停在一株合抱之木前。一行六七人驻步于此,崔竹猗抽出剑,眯眼向树后探看,奈何其是背阴处,竟是甚么也瞧不见。
“娘子,莫去。”
见她再次抬步向前,芦蕊忙拽住她的衣袖,连连摇头。崔竹猗竖指示意她噤声,转身挥手命家仆从另一侧围过去,自己则屏气凝神,纵步跃至树后,架剑前指,“甚么……”
未竟之语尽数哽在喉中,眼前场景令她愕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闭目而卧,碎发凌乱,满身尘土,衣背被血浸透,红得刺目,怀中紧护着个未系口的布囊,微不可察的吟哦声自那干裂的唇间飘出,时断时续,仿佛一阵风过来便会被掐灭。
崔竹猗当即冲上前,一手摸腕,一手去触鼻底,万幸这小女娃尚存一息,然脉象已是极凶险,再不及时医治定有性命之忧。
“娘子,这囊中装的可是……”
“莫管这个了,快些将她运回家要紧!快!”
女童身量小,若在平常,崔竹猗抱她奔走并不是难事,可如今惟恐牵扯到伤口,便只能小心将她翻身托起,或步或趋地行了一路,将其置于矮榻上后方觉自己已涔涔冒了一身冷汗。
“娘子,麻衣已黏牢在这小娘子身上了,婢子稍一使力去揭,她、她便呼痛。”
蒲绒两手悬在半空,十指尽被染红,面色为难——她虽常随自家娘子行医问诊,然所见多为内疾,少有外伤,乍见了这片骇人的血色,难免踟蹰不敢下手。
崔竹猗从药柜中抓了三两乌樟根扔进石钵,闻言眉心狠跳了下,“无妨,我来便是。你听我口述取药来研。”
芦蕊捧了灶间送来的热水盆进来,崔竹猗将绢布撕下一段、浸透洗净,而后取出敷在出血处,直将那干硬的衣料泡软和了,才稳住手将其扯下。主仆二人瞧见底下皮肉翻卷、红肿狰狞的伤口,皆忍不住轻嘶出声。
“娘子,这伤莫非是被木石剐蹭而出?此处似还存着些泥灰木屑。”
崔竹猗颔首,忧心道:“大约是,且她肩颈手部皆有擦伤,应是自山间摔跌滚落所致。洗创我一人便可应付,你去同取二分鹿茸烧灰,再切上一两干地黄,先蒸再焙,一道研成细末,再与蒲绒所磨的五味药混匀即可。”
芦蕊一一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万幸伤口不甚深,且未及骨。崔竹猗提起气,试探性地伸手轻触,却见女童无意识地瑟缩后躲,口中含糊念着什么,俯耳细听,才隐约辨出“阿娘”二字。
太史公有言: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七八岁,正是爱撒娇黏人的年纪。
崔竹猗软了眼神,一面仔细拭去伤口的污物,一面轻抚她的发顶,柔声哼些童谣来哄慰。
从前韦从韫也爱唱歌哄她入眠,嗓音像极了春日柳梢的黄鹂鸟,脆如鸣玉,婉似潺水。想来她已十一年未再听过那歌声,也十一年未曾唤过一声“阿娘”了。原先韦从韫暂厝(cuò)于越州时,崔竹猗尚能常去看她,然前些年扶棺归乡后,惟逢每岁忌辰,她方能一睹母亲的墓碑,母女二人亦能于黄粱梦中相见。
“娘子,药散已研好。”
蒲绒将白瓷瓶与药匙一并呈上来,瞧见崔竹猗满目泪光,还以为她是因这女童伤重而感伤,顿生歉疚,喃喃道:“娘子放心,我定会勤加习练外伤包扎之法,下回必不再胆怯。”
崔竹猗低笑了声,放下手中染血的白绢,“勿要胡思乱想。”
暗色细粉均匀撒在条条殷红细蛇上,似于疮痍之地覆了新土。三人取来软纸将药轻轻压好,最后合力用干纱布将诸伤处细细裹护起来,终得片刻缓息。
“眼下是甚么时辰?”
“回娘子,已近戍正了。”
崔竹猗瘫坐下来,将盏中乳酪一饮而尽,含混道:“今夜怕是早睡不成了,你们若困狠了便先安歇罢,我且在此守着。”
只盼这小娘子的伤千万莫生溃化脓,否则定要遭大罪。
芦蕊蒲绒自是不肯留她一人熬夜受累,一齐去抱了几床绒毯过来,又往火盆里多添了些炭,将整间药寮烘得暖和舒适。
“娘子,也不晓得这小娘子姓甚名谁、家居何处,这般外出不归,家人如今只怕要急坏了。待她转醒且症候稍稳后,咱们就尽快将人送回罢。”
蒲绒不知从哪摸出包巨胜奴,凑到她身边咯吱咯吱地嚼。
芦蕊将毯子掖在崔竹猗膝下,闻言却是皱眉,不住瞥向角落那个绣着蛱蝶的旧布囊,“娘子,方才婢子擅自拨开那物什来瞧了一眼,里面装的分明是娘子丢失的药材。娘子当真不追究?”
崔竹猗沉下眼神,目光落于女童已被拭净的小脸上,心道:自己既是医者,自无见死不救之理,然这小娘子仅垂髫之龄便行盗,亦不能视若无睹。
“且等她自陈缘由再行决断。”
*
时至平旦,崔竹猗忽于浅眠间惊醒。
身侧蒲绒睡得正酣,芦蕊斜倚在女童榻旁,头垂如捣。
“该我换值,怎不叫我?”
她提裙轻移过去,柔声道。
“婢子……”
“唉,休道不困,速去歇息。”
芦蕊见她坚持,只好就范,“婢子瞧这小娘子应是安稳了,不曾发热,也无异状。娘子若要给她换药,便唤婢子起来。”
崔竹猗颔首,尔后去取了卷《诸病源候论》执在手中读,可将将阅了几页,但听榻上人气息忽乱,辗转不定。她忙抽手去摸女童额温,掌心并无烫感,手下的羽睫却倏然颤动,未等她回神,便与一双惊恐的圆眼撞了个正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