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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三位小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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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数日,雪融天寒,崔竹猗懒于动弹,便安心窝在别业中炮制药草、整理汤方,闲时承欢外祖母膝下,聊些体己话,间或耍几句嘴皮子逗她开心,倒是惬意。
是日晨间,她与韦儇一道在屋里习字,忽见蒲绒奔来,扬手过顶,素色衍波笺于指间翩跹。
“娘子,有信寄来。”
崔竹猗点点她的鼻尖,嗔道:“何人的信值得你这样急?”
蒲绒接过擦汗的帕子,乖巧答道:“阿郎的。”
“……”
崔竹猗用力阖上眼,指尖悬在半空,旁边的韦儇见她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忍不住开口:“姑父寄来的信,阿姐怎不拆来看?”
“阿耶所言,我便是闭眼也能猜着。”
果然,关心疼爱是一回事,催她莫要疏懒、勤于练剑是另一回事。
崔进思少时曾痴迷学武,刀剑棍棒等诸样兵器皆能上手耍一套,后来许是看多了话本,甚至一度想做个仗剑走天涯的游侠,被她大伯崔去惑、即崔兴宗父亲抄起藤条追了二里地才悻悻作罢。
后来他入朝做了文官,一身功夫寻不到用武之地,却仍坚持每日早晚习练,从无间断。可想而知,其为师要求亦甚严,纵使徒弟是亲生女儿也不例外。
“蒲绒,我上回拿剑是何时的事?”
她有气无力地伏在案上,腕间的碧玉镯钏碰出清脆声响。
“应是娘子将王郎君认作盗匪的那回。”
糗事重提,崔竹猗更觉心塞,一时化作自欺欺人的鸵鸟,只一味不言不动,不多时,竟是沉沉睡去了。
待她转醒,就见芦蕊与蒲绒一人抱剑、一人拿衣,皆已在旁静等,熟练得叫人心疼。
*
好在今日回暖,她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鸦青色圆领袍,便往别业东边寻去——约莫两里开外的地方有片前人栽下的松林,经年长青,当中辟地建亭,用作练剑之地再合适不过。
“娘子,方才婢子取信时,恰好遇见王郎君身边的仆从来递话。”
崔竹猗缓下脚步,回首道:“说了甚么?”
“说王郎君已无不适,来日定会亲自上门道谢。”
得嘞,功德簿上又可多添一笔。
崔竹猗眉间多了些自得的喜色,心下盘算,若自己日后想出本自传,定要将“曾为王维医好风咳”一事大书特书。
眼瞧距那盎然绿意仅一步之遥,她却忽地将身子顿住。
芦蕊不明所以,“娘子,可是有东西碍着脚了?”
崔竹猗蹙起眉头,往林中空地的方向指去,“听,有动静。”
身后二人竖耳细听,确有其声,且应不是小兽所出,倒像是……
“是剑刃鸣动,此地不可再留,快走。”
话音未落,崔竹猗便两手扯起她们的衣袖往回走,只是刚行了一小段路,却听背后传来女子笑语:
“三位小娘子何故仓促离去?莫不是将妾当成了甚么会吃人的精怪?”
*
“妾姓公孙,单名一个姿字,世人也唤妾一声大娘。”
面前的女子凤眼流转,长眉入鬓,黑发挽作惊鸿髻,颊边绘斜红,额间一点娇艳如火的三叶花钿,虽无甚饰物,却堪称光彩照人,令观者挪不开眼。
“公孙……大娘……公孙大娘!我识得你!”
崔竹猗思索片刻,忽地拔高嗓门,双目晶亮——前世她初读杜甫所作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便觉齿颊生香,如今诗中之人竟近在咫尺,她岂能不心神激荡!
闻言,公孙姿并不似常人那般忙于自谦,下颏微抬,言语间染上几分明媚的傲气:“哦?崔娘子可是曾观妾于某地献艺?可与妾一叙。”
这该如何答?
非也,我识你,实是因着一首尚未现世的诗?
崔竹猗忙挂上特色假笑,扯道:“妾虽未得观公孙娘子之英姿,然娘子盛名远扬,妾早有所耳闻,今日有幸一见,传言果然非虚。”
公孙姿显然甚是受用,二人旋即一道在亭中坐下、热火朝天地聊起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五娘原也使剑,可是自小学的?”
“正是,自十岁起便习之。不知大娘的剑舞又是师从何处?”
公孙姿以手托腮,食指轻敲面颊,“我自幼失了耶娘,幸得乡中女伶人收养,她将毕生所学尽数教与我,带我于各地辗转献艺。师父过世后,我便独自周游巡演。屈指算来,距初回持剑起舞,竟也有近二十年了。”
言毕,她忽将腰间悬着的剑卸下来,放于手中轻掂。崔竹猗随之看去,但见其以白水晶为柄,护手错银鎏金,剑鞘刻茜色卷草纹,锋脊寒芒毕露,通身纤尘不染,可见主人呵护之至。
“五娘与我既有缘于此相遇,我欲舞一曲拿手的《剑器浑脱》,不知你可愿观之?”
骤然被馅饼砸中,崔竹猗几欲将嘴角笑裂至耳根,暗道这趟门出得实在太值。
“但此地并无丝竹奏乐,可有妨碍?”
对方业已起身,闻言嫣然笑道:“无事,乐声自在我心中。”
阵风乍起,林梢不止,公孙姿亭亭立于前方,低眉敛目、静若沉水,惟利剑缓抬,起势横于身前。须臾,她转腕旋腰,贴身撩出长剑,步履从容腾挪,衣袂猎猎翻飞,似与青松难辨彼此。
弹指间,其中柔态皆收,凌厉尽显,霜白剑光如惊雷乍响,利落下劈,剑尖斜扫草地,扬起浩浩尘风,身形亦随剑之起收而跃落,动时矫健如龙,落则沉稳若龟,半分仓促也无。
剑势忽顿,她以单足点地,另一腿屈膝盘起,左手作拈花态,端容静穆,恰似殿上佛陀。再细瞧,那双眼分明炯然似火,一抹笑勾在唇边,寂默顷刻化为虚无。手腕猛然挑剑破空,雪亮剑光直刺林间,其借力后仰折腰,剑身于掌中回旋数圈,恍若积云过长空。待劲柳之身回正,那挽起的流畅剑花自三面漫散,灿灿日光拟为碎金。
一舞将终,宝剑猝尔脱手,直飞出丈余高,其主纹丝不乱,俯身退步,引手执鞘,剑自铿然入之,分毫未差。
“献丑了。”
公孙姿欠身示意,其后拢臂负剑而立。她额间尽是细汗,胸间喘息未定,眉宇却依旧英气凛然。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崔竹猗直将掌心拍红了一片,只恨自己没有诗圣的满腹诗才,无法将震撼诉诸于言语。
公孙姿走回来朝她挤眼,顺手拿起自己装水的葫芦,然只饮了一口,便忍不住呛咳起来:“蒲、蒲绒小娘子……”
崔竹猗回头看去,方才发觉蒲绒竟蓄了满眼的泪,正抹着脸小声抽噎。
“这是怎得了?”
崔竹猗忙伸手去抚她的背,却听她嗫嚅道:“婢子也不知,观着观着便觉眼热难忍,好似、好似见到了上元节最亮的那盏花灯一般。”
听罢,公孙姿笑得极爽朗,崔竹猗也因她的憨态而莞尔,“你呀你,这爱哭的性子可是改不了了。”
“娘子方才不是也……”
“嗯?”
“婢子什么都没说。”
公孙姿笑着插话进来:“提起上元节,我已定下,正月十五日戍时后于开化坊荐福寺戏场登台演出。五娘若得空,到时不妨来捧个场?那地方恰在朱雀街边上,观灯也好,游玩也罢,皆再方便不过。”
本朝律令,两京及诸州、县街巷内每五更三筹,顺天门击鼓,听人行。昼漏尽,顺天门击鼓四百槌讫,闭门。后更击六百槌,坊门皆闭,禁人行。除却寥寥急情,违令犯夜者,笞二十。惟元夕张灯,弛禁前后各一日。
崔竹猗随父宦游十几载,或南或北的灯会皆已赏过许多回,单单未曾领略过长安夜间盛景。
“大娘的提议甚妙!我早盼着在长安痛快玩个彻夜,幸逢此上元佳节,岂有不从之理?”
几人相谈甚欢,尔后公孙姿有事告辞,崔竹猗则留下来,耐着性子练了半个多时辰的剑,方才打道回府。
*
崔园,别馆。
“我所言可曾有假?经了我家五娘的手,管他甚么邪鬼病魔,不消几时统统要被打个灰飞烟灭。这才几日,摩诘兄便已恢复如常了。”
崔兴宗仰头饮尽杯中酒,毫不掩饰得意之色。
旁边的祖咏垂首而笑,忽而瞥见王维一味盯住案上某处不动,不禁出声提醒:“摩诘?摩诘!你怎得发怔了?可是有心事?”
当事者恍若初醒,稍缓片刻后便重归翩翩君子风范,“我失态了,实在惭愧。”
祖咏与他自幼相识,自是看出他未吐露实情,却也不好追问,便另起了个话头:“答应过几位的剑南烧春,我可备好多时了,过几日定要饮至不醉不归才好。”
他们与今日未到场的卢象、綦毋潜二人早已有约,只因着崔竹猗再三告诫王维养病期间不可饮酒,才将聚会一再推迟。
崔兴宗往身侧凭几上随意一倚,笑道:“我的酒量祖兄还不知?莫说喝掉两坛,便是再端上十坛八坛,也万没有推辞的道理。且我已将张家店中的珍馐名撰皆定遍了,倘使你们不能够尽兴,我便再自罚多饮,罚多少全由你们决定。”
“好你个崔九。摩诘,你来听听,真是好大一副口气。”
王维轻扣了几下白瓷杯,淡声道:“若我未记错,崇先上回亦作此言,尔后也确未食言,只是我新打理好的花圃凭白被呕脏数尺,真真是无妄之灾……”
“摩诘兄,莫说了,小弟真心知错了,等下我定去西市购些上乘的新鲜花草向你赔罪”,见他莫名翻起旧账来,崔兴宗赶忙举手告饶。
“崇先不必破费”,王维垂下眼,声音似是被茶水的氤氲热气浸透,叫人听不太真切,“只需帮我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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