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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拜见玉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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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林间,有三女聚坐,闲啖蜜煎,怡然自适焉。
“不若咱们送些蜜煎与娘子和王郎君罢?只言不食,岂不无趣?”
蒲绒将口中果核吐到掌心,含混不清道。
身旁的芦蕊与林婆相视一眼,忙摁住她肩膀,“莫去添乱!娘子要甚么自会说。”
蒲绒见自己又被当孩子训,哼了声,“那我给洛叔送。”
不远处,崔竹猗和王维同坐在平整的巨石上,此处虽早被收拾妥当,他仍怕凉硬太过引她不适,还让阿平去拿绒毯来铺,却被她笑着拒绝,“我既要求个安神宁心,哪有区区石头都坐不得的道理。”
王维微怔,旋即舒展开眉目,柔声道:“那么娘子想学的,是如何坐禅入定?”
“大概罢”,崔竹猗挠挠脸,“我外婆是修佛的优婆夷①,她曾与我说,但凡遇上难捱的坎坷,只要独自焚香静坐,过后总会重新振作。只是我平日贪玩,因而并未学习此道。”
柳清禅信仰颇为虔诚,却从不强迫家中后辈随她一起,至多会让他们帮忙烧香摆供品,崔竹猗好奇问她原因,她只笑道:“奉与不奉,福祸相依。”
当时不解其意,如今算是品出了些许滋味。
“郎君,坐禅可是须得这般坐?”
她似是想起什么,忙不迭盘起双腿,随后将弯成莲花状的手指搁在膝上,眼皮轻阖,又挤出条小缝来瞧他。
其实她的坐姿大抵不差,可王维却莫名扶额失笑,笑声如珠玉落盘般清脆悦耳。崔竹猗一头雾水地瞪着他,虽不至于动怒,也有些被无故奚落的气恼在,然又没法像以往对付崔兴宗那样胖揍他一顿,一时情急,陌生的称呼冲口而出:
“摩诘!”
一嗓子下去,山间的一草一木都仿佛抖了三抖,王维如梦初醒,语无伦次地道歉:“娘子,我……”
当如何说?难道要直言自己是因她过分可爱才忍俊不禁的么?
自然不能。
他只好将解释咽下,尝试哄她:“怪我昏头,竟如此冒犯于娘子,娘子欲如何?但说无妨,我定照做不误。”
崔竹猗见他神色恳切,本已消气,怎奈听他一说,心中不免被勾起点作恶趣味,于是煞有介事地摆起了谱,“郎君……干脆便唤你摩诘兄罢,可以么?”
“当然。”
“摩诘兄既笑我,那便许我观摩下正确范本好了。你且如常坐禅,我来领教,想来必能有所体悟。”
“……”
“竟不能也?”
一阵激烈的天人交战过后,王维终是放弃挣扎,将圆领袍的衣角一撩,竭力让自己维持常态,静默端坐、调息凝神,她的身影却如同牢牢拓印在了脑海中一般,怎么也抹不去、忘不了。
崔竹猗见他面上纹丝不动,俨然一副清静无为的出尘神仙模样,周身的一切仿若化为虚境,难抑好奇,不由得凑近,想看得再仔细些。
馨甜的桂子香倏然飘来,一寸一寸侵入他的感官,王维呼吸一滞,当下咬紧牙关,于心间默念《佛说大安般守意经》:“数息有三事。一者当坐行。二者见色当念非常不净。三者当晓嗔恚(huì)疑嫉念过去也。数息乱者当识因缘所从起。当知是内意。一息乱者是外意过。息从外入故。二息乱者是内意过。息从中出故……”
任凭他再怎么念也是徒劳,她的气息看似温和,实则霸道太甚,不光悄然缠上他的手腕、脖颈,乃至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且越是想摆脱,陷溺得越深。
直至唇上也拂过热气,他止不住地战栗起来,再也无法忍耐,猛然睁开双眼,整个人几乎是惊惶地向后倒去。
崔竹猗被这剧烈的反应唬了一跳,正要为他捏掉鬓边小虫的手僵在半空。身前的人如同一尾脱水窒息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颊的红晕似是能将自己融化,目光却于她面庞间流连不去。
对视少顷,二人竟不约而同地咽了口水。
崔竹猗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么出格不妥,张口良久,依旧无法找回言辞,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将脸埋进了双掌之间。
“我不学坐禅了,摩诘兄找人帮我驱驱邪罢。”
*
驱邪什么的只能当作戏言。心情平复过后,王维只道:“五娘若要坐禅,切记以我此番表现为鉴,否则硬撑只会反噬自身。”
崔竹猗甚至没注意到他擅自换了称呼,只闷闷点头。
“再待下去只怕宵禁之前赶不到城中了,五娘快些启程罢。日后若是……还想研修此道,再来寻我便是。”
“好。”
崔竹猗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起身前还不忘心虚地往其他人在的方向望了眼——看车的看车,闲谈的闲谈,但愿他们并未看清其中的细枝末节。
二人并肩越过山坡、行至道旁,正欲道别,忽听嘈杂声愈演愈烈,未几,便见大队车马浩浩荡荡辗来。
其间有青衣六人,偏扇、团扇各十六扇,着彩裳革带的执扇者相间而行,十六位侍从将二马所驱的厌翟车层层包围住,另有从车六乘,繖(sǎn)、雉尾扇各一……按本朝礼制,这是一品外命妇级别的卤簿。
山间道窄,崔竹猗忙吩咐洛叔移车避让,自己则和其余人一样敛手静立,等候这波人潮过尽。
岂料厌翟车渐行渐止,最后竟在他们前方驻下,如云的从者好似演练过千万遍般井然有序,伴着“吱呀”一声长响,两位气度雍容的贵族女子一前一后地被簇拥着从车上走下,袅袅婷婷地行来。
“我只当是瞌睡迷糊错认了,谁成想果然是你。”
率先开口的女子头戴鎏金莲花冠,身着团花纹绛衫黄裙,披素罗帔子,面上薄施脂粉,年纪虽不大,却透出股庄严的宝相。
崔竹猗不明就里,偷偷向身旁的王维瞥了眼,他神色如常,规矩地行礼,“拜见玉真贵主。”
“?”
自己居然这么阴差阳错地见到了当朝皇帝李隆基的胞妹玉真长公主么?那么后方另一位与她容貌酷似的女子,想来便是她的胞姐金仙长公主了。
两位公主同为天家女儿,却早在父亲睿宗在位时便上表请求入道修行,其兄登基后,对同胞妹妹更是荣宠殊遇非常,尤其是玉真公主,因长袖善舞,无数文人墨客皆力争得其青眼而闻达扬名。
崔竹猗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玉真公主已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投在了她身上,掩面轻笑道:“这位小娘子倒是素未谋面,不知出自何家?”
“贵主万福”,崔竹猗也并非没和王公贵族打过交道,很快便换上得体的社交笑容,向她报了家门。
“小娘子既是真定高姑祖母的孙女,论亲排辈,我合该称你一声表姑才是。”
闻言,崔竹猗顿时警铃大作,且不说自己的项上人头可否担待得起做公主的长辈,单论起这皇亲国戚的虚名,她从来也未曾在意过。
祖母真定大长公主虽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三女,可在其最幼子崔进思十二岁时便已撒手人寰,故而若说她对李唐皇室能生出什么归属感,那实乃无稽之谈。
“贵主为君,妾为臣下之女,君臣有道、尊卑有别,妾岂敢有僭越悖逆之心,还请贵主莫要折煞妾了。”
“小娘子何必如此严肃”,玉真公主虽作此言,实则已被她谦卑恭敬的姿态所取悦,眼神在面前的一双壁人间轮转,笑容愈发耐人寻味,“王摩诘啊王摩诘,你实是不懂怜香惜玉,与佳人外出相会,怎好选在这荒郊野岭,我大唐长安浩穰(rǎng)四方,岂是更无一处合宜之地了?”
且慢且慢,此为何意?谁道她和王维是相约幽会的情人了?二人又没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怎么搞得倒像是捉奸一般。
这边崔竹猗还在腹诽不已,王维却已主动将话续上了,“请贵主莫要误会,维与崔娘子的堂弟崔九为友,是以识得她。今日于此相遇实属偶然,并非逾礼私会。”
金仙公主也走上前揶揄妹妹,“你且节制些,瞧把人家小娘子骇得,话都不敢说了。”
玉真公主微微挑眉,“也罢也罢,我不过随口说笑,小娘子莫放在心上。这一路舟车劳顿,乏人得很,待到了山庄,后日我便设宴置席,好好畅意一番。摩诘你也来罢,许久未听你奏琵琶曲了。”
“唯。”
“莫忘了携她一起,你也好有个人作伴”,玉真公主将手指往崔竹猗那儿轻轻一点,不待她反应,便兀自敛裙而去。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
崔竹猗在风中凌乱半晌,方才艰难地接受这残酷的现实——自己出门一趟,就平白无故地摊上了个万万推脱不掉的宴会邀约,她本就不喜这等应酬交际的场合,再想想繁琐的准备环节:择衣、梳妆、见礼、赔笑……真觉头疼不已。
若不是有他人在场,她真想卧地打滚尖叫。
“五娘,对不住。”
王维看出她心情低落,顿生愧意。若不是因为自己,她也不必惹上这桩事。
崔竹猗嘘出口气,无奈地摇头,“这怪不得摩诘兄。上既有命,下安敢不从?宴席举办之时我自来山中寻你,我们一道过去便是。”
末了,她亦乐观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若能得闻摩诘兄奏乐,也算幸事。除却诗画书法,你竟连音乐也一并精通,真乃才艺兼备、博学多能。”
王维耳根微红,“五娘……”
“嗯?”
他望着她秋水般的美目,想说你可否不要这么直白热切地称赞于我,我受不住。
然话语轻重,全系听者如何解读。自幼时起,他听过的溢美之词有多少不比她所言夸张?究其根本,是他无法约束自己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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