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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汝甚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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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东西,还不跪下!”
柳清禅怒不可遏的吼声自上座传来,杜夫人登时浑身战栗,依言匍匐在地,试图开口辩解,“阿家,我只是、只是……”
“只是甚么?”
柳清禅唇边浮出冷笑,胸膛剧烈起伏着,“我儿伯言可真是娶得了佳妇,平时精明强干也就罢了,竟还对阿淇存着满腹主意。你干脆将我这条老命一并算计进去,岂不遂愿!”
“儿媳不敢,阿家息怒。”
韦儇眼见母亲抖若筛糠,实是于心不忍,便上前跪倒在柳清禅身旁,乞求道:“阿婆莫气了,须得顾及自己的身子,阿姐走前还挂念着呢。”
柳清禅素来疼爱孙辈,忙将她扶起,语气缓和了些,“好孩子,难为你孝顺。阿婆身体尚安。今儿是人日,我本给你和阿淇都备了礼物,想与你们好好用顿饭,谁能料到会出这档子事……”
“杜令徽”,她转而继续朝杜夫人道:“你若再敢置喙阿淇的婚事,无须我出手,且看她阿耶会不会将你活撕了去!你既爱操些闲心,想必是无事可做,既如此,便去将《金刚经》《法华经》《华严经》各抄上百遍,好生静静心。”
杜夫人自然违抗不得,“唯。”
待回到自己房中,积压已久的委屈怨气终究是彻底爆发,桌上的瓷杯花瓶统统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她犹嫌不解气,转头见韦儇立在身后且面露担忧,便像是蓄积千里的洪水轰然决堤,一耳光重重扇在了女儿面上。
“吃里扒外的夜叉①!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抚育你至今,可我受人欺辱,你却只顾冷眼自保,天下怎会有如此狼心狗肺的不孝禽兽!怎么,你难道想着将那老妪和崔家的小贱人奉承快意了,她们便能扶你上青云不成?痴人说梦!”
杜夫人打的力道极重。韦儇躲闪不及,摔倒在地,耳边霎时嗡鸣一片,可母亲恶毒的骂声依旧字字分明,将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她眼中滚出热烫的泪,狼狈地起身,什么都没说,只深深看了杜夫人一眼,便捂着脸跑了出去。
“早知今日,我当初生产之时就该将她扼死在襁褓里!”
杜夫人跌坐在地,难以自控地又哭又笑。
*
眼尾染淡红,眉心点花钿,斜红饰面,香脂注唇。
崔竹猗端坐在铜镜前,见芦蕊拿起根鎏金镶翠孔雀步摇要往她发间簪,忙抬手示意她停下,“不必,过分隆重了,换成寻常金钗即可。”
“公主设宴,娘子若不盛妆,若公主怪罪可如何是好?”
“如何才算盛妆?”
崔竹猗抚鬓一笑,“且公主若真有心寻我的错处,那我便连左脚先入门也是不敬。万事小心为上,还是低调些稳妥。”
今日难得天光大好,马车抵达崔园时甚至比预计的时辰早了不少,可当她启窗望去,却见王维已立于门前,其眉目疏朗、气度超然,身上的联珠团窠(kē)纹圆领袍一丝不乱。
“摩诘兄,你的琵琶在何处?”
寒暄过后,崔竹猗忽地对他今日的“战器”生了好奇。
他大约没料到她开口竟是问这个,神色一顿,随后便叫阿平上前。
“吼哟”,崔竹猗不禁惊叹,眼前的这柄五弦直颈琵琶显然绝非凡品:通体为紫檀木,形貌丰润优美,以宝相花卷草纹作绘,无数螺钿玳瑁琥珀嵌于其中,甫一转动,即见万千辉光齐齐迸发,炫目夺神。
“娘子可要弹拨一试?”
“免了免了”,崔竹猗赶紧摆手,“我学艺不精,莫要暴殄天物了,还是静候着做你的听众罢。”
昔日修习乐器时,凭它是琴是筝还是琵琶,但凡落到她手中,动辄便至弦绝,直教她最后歇了吟风弄月的心思。
王维好脾气地笑笑,抬眼见她已转身往车上回,下意识地抚脸——难道是他昨夜寝息不安,将面容摧折得憔悴难看了么?可方才揽镜自照,分明尚好……
“摩诘兄”,她忽地回头唤他。
“在。”
“汝甚美。”
*
王维心中的雀跃直到行至玉真公主山庄都没有消散。
“摩诘,久未相见,无恙乎?”
二人将将站定,便见三位青年郎君昂首阔步而来,为首的那位笑容散漫,手中的檀板不间断地抛落,一言一行都透着不羁的风流气。
“承蒙子都兄关怀,维安好。”
瞥见王维身侧跟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此人的语气悄然添了份玩味,“这位娘子是?”
“妾出自博陵崔氏,家父乃岐州刺史,见过郎君。”
对方露出恍然的神情,“娘子原是崔刺史之女,失敬失敬。在下姓李讳龟年,乃区区一梨园乐工。此二人是家兄伯年及舍弟鹤年,与在下共奉贵主之名前来为宴奏乐。”
闻言,崔竹猗瞳孔猛震,奈何脑中一首《江南逢李龟年》还未复习完,便又有人插话进来:“颢来迟也,诸君竟已畅谈至此。”
“谁有你崔十八牙尖嘴利!只怕我们合力也较量不过。崔娘子,这位郎君姓崔讳颢,亦出身博陵崔氏,与娘子是同族。”
崔颢其人,英俊不足,周正有余,唇角虽笑着,却隐约有些难言的邪气在。崔竹猗一面默念“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一面礼貌地同他闲扯了几句家谱,方知他出自大房,自家则是第二房,论起来,他还须尊称她一声姑祖母。
“……”
罢了罢了,这福气她承受不起。
不愧是当朝恩宠隆盛的长公主,此山庄绵亘山野,于石道间行走,上见亭榭相望、楼阁错叠,下见梅树绕屋、松林环湖,诚让人欲徜徉此间再不离去。
玉真公主立在鱼池畔,握着一把饵食,闲闲地往池中抛去,眼见一行人齐声向自己行礼,仍旧不动声色地喂着鱼,视他们为无物。
崔竹猗直将手臂举得发酸发麻,才听得她语带慵懒地开口:“免礼。”
她心中暗道不好,这是正撞在刀锋上,等下只怕连呼吸都要斟酌好。
由侍女引至席间坐定,曼陀样夹饼、光明虾炙、同心结生脯、玉露团……精致的馔食一样样摆上案几,她却始终兴致缺缺,正低头愣神之际,却见一只修长匀称的手自邻座伸来,将一盏桃浆轻轻置下。
崔竹猗侧过头,王维注视着她,眼神中的安抚意味不言而喻。
胸口郁结的那股闷气自此烟消云散了。
几声清脆的拊掌声忽地自上传来,玉真公主面上的阴沉之色似是有所消减,笑道:“既有美酒佳肴,如何少得了丝竹管乐?诸位切勿吝啬,且将看家本领尽数献上来罢。”
王维及李家三兄弟应声离座,另有十数位彩衣斓裳的伶人优人自后倾巢而出,似花瓣般将他们簇拥于中心。
流光溢彩的五弦琵琶被王维横抱于怀,木片灵巧地跃迁,婉转乐声自弦间流泻,时如溪转九曲,时如风过穿云;李龟年一改轻浮作风,以板击出裂帛脆响,与其弟李鹤年一唱一和,歌喉皆是嘹亮激越:
“渔山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李伯年脚步轻盈地和乐起舞,旋臂作莲,劲腰成柳,舞工亦随之起势作配,满堂芬芳氤氲,裙裾斜曳,恍若蓬莱仙境。
不多时,那仙人许是觉高处不胜寒,便下凡来捉人为伴——崔颢欣然赴约,舞姿虽豪放得格格不入,胜在卖力尽心。两个、三个……不多时,席间男子皆已起身载歌载舞,场面无比慷慨热烈。
崔竹猗亦被这欢乐氛围感染,轻哼着调子,手指有节奏地叩上案面,只是无论如何眼花缭乱,她的目光总会回到横抱琵琶的俏郎君身上。
一曲终了,玉真公主大悦,当即将绢帛布匹赐予台下众人,王维所得更是多于其他人数倍。
“摩诘兄,此曲何名?甚为动听。”
待他退回己座,便见她唇边含笑,亮晶晶地注视着自己,顿时心软至极,“曲名《桃源行》,乃我昔年拙作。”
这么个冷静自持的人,谈及自己的作品,语气也难掩骄傲。
玉真公主连饮了许多杯阿婆清酒,颊边泛起些温润的红光,眼神也渐生迷离。她抬起手,欣赏着指甲上染的石榴红蔻丹,漫不经心道:“摩诘,今岁你可是将要赴进士科的试?”
崔竹猗才将金乳酥塞入口中,闻言喉间一紧,赶忙将其嚼碎吞下,摆好端正仪态。
“幸得贵主记挂,维下月确要应试。”
“善哉善哉”,玉真公主再度端起八瓣嵌宝银杯向前一送,“愿你得南省唱第、雁塔题名②,我且等着你的金花帖子③。”
座中宾客无不随之举酒畅饮,崔竹猗自是不例外,然她适才望去,便对上公主意义不明的目光,只好回以恭顺假笑,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
那目光固然谈不上恶意,却也令她不适,仿佛自己是只供人戏弄取乐的狸奴。
*
席罢,暮色四合。
金仙公主匆匆赶来,将酩酊大醉的妹妹带回居室,玉真公主犹在呓语:“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
金仙公主低声斥道:“玄玄,住口!”
近处的崔竹猗听出其所念的乃是司马相如的《凤囚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一时疑窦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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