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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有孕了 ...

  •   众人被分置到几处别馆歇息,男女大防不可擅越,她只能暂时将向王维探听消息的想法搁回腹中,随贵女们一道离去。

      迈进房中,终是能卸下这僵硬的假面,崔竹猗霎时蔫头耷脑,径自往床边一倚,连钗环也懒得去,只管闭目养神。

      芦蕊捧来洁面的澡豆与热水,柔声道:“娘子倦极了罢,方才实是辛苦。”

      蒲绒也跟着搭腔,“可不是。一人来搭话,一人来敬酒,中间还有个人来探问家世门第,啾啾喳喳,雀儿似的,珍馐美味也堵不上他们的嘴。”

      “话虽如此,可我觉得如今我身边还有只雀儿”,崔竹猗支起脑袋,脸上带着抹坏笑,“她可是吃了一肚子瓜果点心下去,可听听,她仍是妙语连珠呢……”

      “娘子!”
      蒲绒羞恼得用脑袋来拱她的臂膀,三人挤在一起欢笑不已。

      少顷,崔竹猗掬起铜盆中的水,往面上泼了一泼,细微异响忽地传入耳畔,本以为是幻觉,岂料竖耳细辨,竟发觉响动声竟愈来愈盛。她登时丢开手巾,两步跨到窗旁。

      葳蕤灯火在薄薄窗纸间投下朦胧倒影,可一团鬼祟的人影不知何时混入其中,如田间突兀生出的荆棘。崔竹猗将眼神钉死在绮窗上,人影耳上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令她心下猛地一沉。

      竟是耳坠。

      《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本朝汉人视穿耳为自损忤逆之举,从者甚少,唯胡人以此为蔚然风尚。

      夜半时分、皇家山庄、无名胡人……短短几瞬,崔竹猗脑中已生出无数可怕猜想,只得长剑取来握在手中。

      然而,不待她做出下一步反应,外头的影子猝然颤了几颤,旋即便传来人身倒地的闷响,以及微弱模糊的呻吟——隐约能辨出声音来自女子。

      崔竹猗掐紧掌心,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救或是不救?若是伸援手,便是在赌一个形迹可疑之人的善恶,倘使对方非良善之辈,房中三人的性命不可谓不危险,但若冷眼旁观,她的一颗心只怕也难以安宁。

      末了,她回过身,“你们退到门后,等下如有异,速速出去喊人。”

      芦蕊蒲绒看出她的坚决,依言照做。

      崔竹猗搜肠刮肚地寻出几句偈(jì)语,一面默念,一面大力将绮窗推开了去。

      亥时的天早已黑透,虽无风,亦有丝丝冷意扑面而来。

      崔竹猗从角落里提了盏灯,轻巧地翻过窗棂,以剑锋为前驱,谨慎地四下搜寻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红黄窄条间色罗裙。

      再往前几步,一张颇具异域风情的年轻女子面孔显现出来——其红发浓眉,高鼻深目,瞳孔是十分灵动漂亮的琥珀色,只是现下却被强烈的痛苦填满,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此人无论是衣着还是长相,都令她无端生出熟悉感,但她已无暇再去细想,“你如何了?伤在哪处?”

      担忧对方不解汉话,她又用不甚精通的粟特语重复了一遍。

      胡女艰难地指向了自己身下。崔竹猗伸手去探,五指尽数染上湿漉漉的鲜红液体,嗅见浓烈的血腥气,转而抓起她的手腕摸脉。

      三部脉沉浮正等,按之无断绝。

      崔竹猗难以置信地朝那无甚隆起的腹部看去。

      “你有孕了?可是方才摔着了?”

      “是。”

      苍天!寻常人跌打磕碰了,一时倒不要紧,可孕妇若是医治不及时,恐致母子俱亡。尽管她从不使药箱离身,然所备丸散毕竟有限,如此深山密林之地,能往何处求援?

      二位公主倒必有御医随侍,可她们又怎会为了个来路不明的人费心劳力……

      胡女口中再度溢出咿唔痛呼,她竭力遏住抓狂的念头,唤来芦蕊蒲绒,合力将她抬起搬入房中。

      *

      “娘子、娘子快看,她醒了。”

      伴着蒲绒惊喜的低呼,崔竹猗如释重负地抚了抚心口,随之接过芦蕊拧干的巾帕,再度为卧在床中的女子拭汗。

      胡女睁开眼,眨动着浓密纤长的睫毛,望向头顶精美繁丽的幔帐,又朝围在自己身旁的三人环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呢喃道:“我已死了么?”

      “娘子,她说什么?”

      崔竹猗将她的话翻译了下,惹得蒲绒忙摇头,“非也非也,你如今好端端地活在世上。我们是人,不是挟你去阴间转世投胎的鬼魂。方才你流血不止,是我家娘子出手将你救起的。”

      “方才”,胡女惊骇地抽搐起来,两手迅速护上自己的小腹,毫无章法地摸索。

      崔竹猗轻按住她瘦削的肩,柔声道:“放心,你的孩子暂且保住了。”

      闻言,她总算平静了些,操起口音浓重的汉话回道:“多谢娘子。”

      “救死扶伤乃医工本分,不必多言谢。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火寻宝姬。”

      原是昭武九姓之人。

      崔竹猗微笑颔首,“火寻娘子好生将息罢,你尚且虚弱,须得静养恢复体力。”

      探问戛然而止,火寻宝姬直愣愣地瞧着面前这位萍水相逢的小娘子,似是惊讶于她竟既没追究自己的来历,也未诘责那诡异荒唐的举动。

      实则,崔竹猗自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然顾念着她怀胎六月的身子,便先缄了口。

      方才给火寻宝姬施针刺穴之时,芦蕊就已眼尖认出,她是席间随歌献艺的一员舞女,怪道眼熟。若非亲眼所见,崔竹猗几乎无法想象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需强振精神,耗尽气力以作婀娜之姿,半点差池也出不得。这要遭多大的罪!

      “娘子,我不能在此久待,否则叫人发现……”
      火寻宝姬嘴唇翕动,掀开被衾就要挣扎起身,言语间已染上颤栗的哭腔,“妾本卑贱之躯,不该玷污娘子床帐,更不该惊扰娘子安歇。妾自有命数,娘子莫再管妾了。”

      一番话听下来,崔竹猗只觉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厉声回道:“我好容易将两条命抢回来,你这般胡闹,要将自己和孩子的安危置于何地!你既不愿为人所知,天亮后我自会放你回去。在此之前,只管安心躺着,可否?”

      她若有心作严肃状,足以震慑人心。火寻宝姬双目含泪,停下动作,缓缓地点了点头。

      *

      另一别馆中,一群男人正百无聊赖地聚在一处玩着双陆棋。

      李鹤年摩挲着掌中的三枚六面骰子,状若无意地往前一撒。

      四点一齐朝上,红艳艳的一片,正是一副绝妙的“堂印”①。

      他得意地打起响指来,“承让了。各位的赌注我且拿走了。”

      崔颢素来擅于此道,可轮到他时,却只得了样杂花②。他竟也不显懊恼,只心不在焉地将钱囊一掷,令其他人纷纷侧目。

      “崔十八,你今日手气怎这般差,心飞到何处了?”

      他转了下眼珠,撇嘴哼笑道:“我不过是感慨,论起家世才华,他王摩诘哪样比我们高出多少?次次他都将风头抢去大半。依我看,他不过是依仗天生的好皮囊,在贵主左右谄媚讨巧而已。仰赖裙钗的货色,装甚么清高。”

      李龟年同王维向来交情不错,立即面色阴沉地截停他的话头,“你此言未免太难听。摩诘只是性子不太热络,如何便那般不堪了?”

      李伯年也皱眉道:“再者,我看摩诘与崔娘子已是情投意合。不知情者爱谈论些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也就罢了,你怎也生出这些荒谬猜想来。贵主属意的分明是……”

      崔颢笑得愈发古怪,“他真是专爱拣高枝攀,这回竟寻到我博陵崔氏门前了,还独独挑了最显赫的第二房。崔娘子父亲官至从三品,几位伯父亦任要职,有这样的妻族为靠山,将来少不了提携。如此工于谋算,若生在千年前,苏秦张仪都未必有出头之日。”

      “那崔娘子也是眼拙,好儿郎何其多,偏偏选中他,蠢笨得可笑……”

      一记毫不留情的重拳自侧方袭来,正中崔颢的面颊,将他余下的话尽数捣成碎渣。

      王维不知何时出现在堂中,他神情平静得可怕,手上动作却极其狠厉,拳拳到肉,几乎要将崔颢打得吐血。

      桌案被胡乱掀翻,零碎物件叮叮当当撒了满地,众人手忙脚乱地起身去拦架,奈何王维无动于衷,崔颢亦反抗挣扎得厉害,两人扭打成一团,彼此皆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摩诘,莫再打了!要出人命的!”

      李龟年死死抱住王维的腰,试图将他往后扯,却被一把拂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崔颢像只奄奄一息的败犬一般被提起,再被甩到墙上扼住脖颈。

      王维自然也生生受了几拳,额角泛青,鼻梁火辣辣地疼,可他浑不在意,唇角牵起骇人的弧度,“崔兄还有甚么高见,我在此洗耳恭听。”

      崔颢本就比他矮些,而今却被强行举高,一张脸憋得通红,只能扯开破烂流血的嘴角,发出嗬嗬的气音。

      其他人复又涌过来控制场面。眼见崔颢已两眼翻白,王维终于顺从地松了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狼狈倒地、大口咳嗽喘气的贱人。

      “王维!你这田舍汉!猪狗不如!”
      崔颢业已鼻青脸肿,却仍顶着凄惨模样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周围人慌忙将他拖走,生怕再惹毛了旁边的活阎罗。

      眩晕感后知后觉地冲上天灵盖,王维勉强稳住身形,转身大步离去。

      *

      这一夜不可谓不难熬。

      待到东方既明,崔竹猗虽无奈,却信守承诺,将火寻宝姬扶下床,并将箱中剩余的丸剂并药方包好递到她手中。

      “你回去后若仍觉腹中不适,便可以此应急,但还是要及时去看医工。且妊娠的月份大了,过度活动恐致早产,如若可行,莫再舞了。去罢,有人问起,就说夜间如厕迷了路,或是编个旁的理由搪塞过去。”

      火寻宝姬哽咽着应下,挽成月牙髻的卷曲红发有些松散,耳垂上的蜜色琉璃坠子来回地晃。

      眼见她的手已触到门框,崔竹猗终究按捺不住,将疑惑诉诸于口:“你昨夜来此,究竟是……”

      那略显吃力的脚步蓦地顿住,她转过身,沉默地低头看向小腹,眼底的泪痕被晨光映得发亮。

      崔竹猗略一思忖,心中骤然清明起来,“找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最后只吐出四个字:“那么,保重。”

      火寻宝姬走后,她坐在床边,久久回不过神。芦蕊只当她是太过辛苦,当下便要去厨间取朝食来,却听自家娘子忽而冷笑出声。

      “娘子,怎得了?”

      “管不住自己那二两肉的男人,合该阉割了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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