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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摩诘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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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场面更新在上一章,可以返回去看)
原本主客应于第二日再享欢宴,然许是昨夜饮酒过量,玉真公主自觉精力不济,一大早就遣人往各处别馆传告,令诸位自行归家。
这正中崔竹猗下怀,她麻利地收拾好包袱,随后行至王维下榻处,欲同他一道离去。
他没有让她久等,但当那张伤痕未消的玉面展露在眼前,她不禁惊呼出声,“摩诘兄,你的脸怎么了?”
王维彻夜未眠,如今眼圈泛青、神色郁郁,看上去好不可怜。他并未吐露实情,只含糊道此系自己不慎磕撞所致,叫她不必忧心。
崔竹猗皱眉,见后方已有人陆续走出,便向他提议:“此处多有不便,先启程离开,寻个地方,我给你好好上药。”
言语中含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使他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李家三兄弟素来有晨起外出练嗓的习惯,回来时恰好与二人迎面碰了个正着。他们本打算对友人慰问一番,这会儿见到崔竹猗,再对上王维的眼神,心下便知此事可免了,于是只照常行了礼,惹得崔竹猗愈发觉得蹊跷。
崔园门前,刘婆正将捶洗好的衣裳一件件往粗绳上搭,忽而听得辚辚(lín)车马声,忙奔出来左右张望,见阿平驾车驶来,惊喜地连道阿弥陀佛。
可当瞧见崔竹猗从另一辆车中走下,她险些要将下巴要掉到地上去,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王维知她是多想了,只能哭笑不得地解释了几句。
刘婆看清他脸上的伤,心疼得直念叨:“如何搞成这样的?又在山中乱闯了?上回叫你莫爬莫爬,非说无事,没走几步就栽到山沟里去,幞头都挂到树上……”
“刘婆!”
王维耳根发烧,紧张地直往身旁的人面上瞟,崔竹猗只得拼命绷紧唇角,忍笑忍得脸发酸。
第二回到他的书房来,陈设布局并无改动,处处纤尘不染。
她将用大黄、侧柏叶等药材研成的粉蜜水化开,再拿软布蘸了,冲他勾手道:“摩诘兄,你挪近些。”
王维依言照做。
崔竹猗脑袋一歪,眼神难掩嗔怪,“你我如今的距离,只怕并不比天上的鹊桥短上多少。”
“娘子,不若让我对镜自行处理罢,阿平也可帮忙……”
他犹在迟疑,凉意却已趁其不备覆上了额角,熟悉的芳馨香气随之灌满鼻腔。
崔竹猗懒于听他喋喋不休,干脆站起身将药糊仔细涂到伤处,如此反倒更为便利,“若是觉得疼便与我说,我好轻些。”
“嗯。”
“摩诘兄,你究竟是被何人所伤?”
王维骤然抬眼,四目相对,崔竹猗幽幽地叹气,“你或许能瞒过他人,可我是医工,若连寻常磕伤和殴伤也辨别不清,那真该将满室医书脉案烧成灰了事。且方才三位李郎君竟对你的伤视若无睹,便是出于礼节也应关怀一二,这岂不反常?”
是了,她是何等聪慧机敏的小娘子,自己也是昏头,何苦寻出这等拙劣的藉口来蒙骗她。
“是崔颢。”
崔竹猗怔了下,忆起对此人糟糕的初印象,便也不觉诧异了,“你二人有甚么过节?”
王维摇头,声音平淡而温柔,“若说正面相争,此前从未有过。昨夜他妄言我是趋炎附势的宵小之辈,甚至我认定是贵主的入幕之宾,恰逢我去得不巧,竟尽数听闻了。”
她手中动作一滞,五指收紧,仿佛要将布巾攥碎,半晌方才恨声道:“既如此,只痛打他一顿都算姑息放过,合该拔了他的烂舌去喂狗,再将那颗心剜出来,瞧瞧有多腌臜。”
他似是被按进一缸陈年佳酿,醉得五脏六腑俱颤。
自十四岁离家客居长安始,此般流言蜚语自己究竟明里暗里听过多少?
前年中京兆府头名后,宁王为他摆宴庆贺,酒过三巡,他外出醒神,却在拐角听见一帮方才尚且笑容可掬的文人正对自己极尽讥讽咒骂。
他立在廊下,安静地忍受自己的名字滚落在无数污言秽语中,听得愈多,便也愈发麻木无感了。
凡事皆有代价,有人惜他举世无双之才,自会有人鄙他为沽名钓誉之徒。胸中若实在郁塞得厉害,约上三五志同道合的朋友煮酒论诗,或是潜心坐禅修佛,不多时也能纾解。
可亲耳闻悉心上人愿意毫不犹豫地袒护自己,他怎能不为之动容?
“我对他动手,为的并不是我被编排的事。”
药已尽数上好,崔竹猗正着手收拾桌上狼藉,闻言,她下意识开口:“那是?”
“五娘,我有愧于你。若非与我同行,你一介清白的女儿家,怎会在背后遭人非议。”
不曾想崔竹猗反而生出兴趣,满不在乎地勾起唇角,“非议了些甚么?说来我听听。”
王维喉间一噎,一时进退维谷,只得迎着她探究的目光艰难地从齿间挤字:“说你头脑发昏……竟……竟青睐于我……”
周身霎时陷入微妙的沉默,崔竹猗敛起笑容,别开眼去,心中已是方寸大乱。
她原该对那长舌小人之谬论大肆嘲笑驳斥的,可偏偏是此事,偏偏谈及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叫她如何作答?
王维恐她心生不快,强笑着宽慰道:“五娘莫要介怀,不过是些无端胡诌……”
啪嗒一声轻响,崔竹猗将盛药粉的小瓷瓶往他手边一搁,心急火燎地背起药箱就往外冲,借以掩饰红得可疑的双颊,“才不是糊涂之举!”
王维接住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怔愣地盯着箱上那抹青绿色的宝相花绝尘而去,片刻后,整个人忽地被喜悦的狂潮所淹没。
*
一连数日,崔竹猗再没见过王维。
其间她回了一趟韦氏别业,柳清禅心疼她此前受屈出走,命人制了满桌她爱吃的菜肴,“阿淇莫怕,你大伯母纯是痴心妄想,外婆绝不会允许她对你的婚事指手画脚。”
崔竹猗夹起一筷葱醋鸡,不住地点头,孩子气地往她身上倚蹭撒娇,“外婆爱我,我也爱外婆。”
柳清禅伸手摩挲着她的乌发,叹道:“莫说你不愿,纵使你与大郎两心相悦,此事我也要阻拦。”
“为何?”
“你瞧你大伯母尖酸难缠的模样,谁做她的儿媳都少不了磋磨,更何况她一向不喜你的性子,大郎又怯懦惧母,往后若无人护你,叫我如何能安心。我阿婆原是我阿娘的亲姑母,纵然血脉相连,我阿娘照旧被自己的婆母折磨了大半辈子,直将我阿婆熬死才算苦尽甘来。”
“阿淇”,她语重心长道:“你若想成婚,须得先摸清婆母的性情,外婆亦可帮你掌眼,万不可马虎。”
崔竹猗忙将王维的脸从脑海中驱散,乖巧地点头。
临走前,她特地绕去了韦儇房前,侍女湛露正愁眉苦脸地提着食盒出门,瞧见她来,如同盼到救兵一般,“我家娘子这几日食不知味、寝不成寐,面上憔悴得吓人,劳烦崔娘子去劝劝罢。”
“我实在吃不下,莫再来问。”
人未见,声先起。低哑干涩的嗓音落在耳中,令崔竹猗的心一揪一揪地疼,“阿慧,是我。”
“阿姐?阿姐!”
韦儇立时掀被下榻,像头呜咽的小兽,直往崔竹猗怀中扑来。恰如湛露所言,她瘦得双颊凹陷,一双杏眼红肿得不成样子,“阿姐,我不想再在我阿娘身边待下去。平日阿兄甚少回来,她便将怨怒皆发泄给我,原先我体谅阿娘持家辛苦,一概忍了,可、可她竟让我早日去死,说我苟活于世只会惹人嫌……”
她实是被伤透了心,直将崔竹猗的衣肩哭得湿透,方才低声哀求道:“阿姐,你带我走罢,不拘是哪里都使得。否则,我真怕自己会一根绳吊死在房梁上。”
崔竹猗频频为她拍背顺气,欣然应允,“去和外婆说一声,待打点好行装,阿姐便携你回长安城,可好?”
*
有韦儇作伴,日子又添了几分生趣。弹指一挥,崔竹猗翘首以待的上元节届已降临。
一大早,她匆匆用过饭,便让芦蕊为自己梳起高耸繁复的双鬟望仙髻,换上霜色卷草纹罗衫、描金海棠花纹红锦裙,一领轻薄飘逸的橙黄披帛绕在臂弯,甚至连祖母传给她的赤金缠丝七宝璎珞项圈也被翻找出来戴在颈间。
“阿姐今日怎这般高兴?”
韦儇同样妆扮一新,水灵灵地笑着走进来。远离了杜夫人,她的气色已恢复大半。
崔竹猗故作神秘地朝她挤眼,“我此前曾许诺一位娘子,于今日去观她登台献艺,她的剑舞可谓独步天下,随我一同去瞧瞧如何?”
韦儇自是满口答应。两人一路手挽手地嬉笑打闹,却在正门前撞见个“不速之客”。
“哟,崔九郎怎地选在此时回来了?在博陵老家待得腻了?”
崔竹猗戏谑地打量着堂弟,他不知从哪弄来朵绮丽的海石榴花①簪在鬓边,全无仪态地大口咬着胡麻饼,颇有些不伦不类。
崔兴宗一阵哀嚎,“我的好阿姐,为凑这长安上元节的喜气,我可是日夜不休地赶路,饿得饥肠辘辘,怎也不见你挂念我?”
崔竹猗撇撇嘴,被他肉麻得直打战。
崔兴宗忽地瞧见她身旁的韦儇,好奇道:“敢问这位娘子是?”
“你二人竟未打过照面么?”
崔竹猗好生愕然,却听韦儇局促道:“平常阿兄会友时我不会轻易去搅扰,故而并未见过崔郎君。”
崔兴宗笑得开朗,“无妨无妨,今日识得也不晚。走罢,咱们观灯游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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