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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在下曲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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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月圆,人间灯明,交相辉映之下,竟是长安更胜一筹。
长街短巷、东坊西市,凡目力所及处,无不被各式花灯映得光华璀璨,倘不惧眩晕,依次历历瞧去,便见白鹭转花,黄龙吐水,金凫(fú)戏鱼,银燕停枝,更有一尊彩绸所制的灯楼巍然立于安福门前。①
其高一百五十尺,分作三十间,中悬金银珠宝为饰,微风至,韵声起,塑捏成形的龙凤虎豹不住地腾跃翻扑,好似活过来一般。②
“博士③,我们这间的膏糜④里多添些肉糜,煮得软烂些。油䭔(duī)⑤要新炸好的。”
食店的伙计接过赏钱,欢天喜地地奔去厨间报菜名去了。
崔竹猗往手心呵了口热气,见崔兴宗捧着方才购得的鬼首面具爱不释手,不禁调侃:“我记得几年前,二堂兄携家眷赴任,顺路来探望我阿耶,你倒好,偷偷戴着个狰狞面具出来炫耀,硬将自己的小侄儿吓哭了。”
而后便被崔进思捉住臭骂了一顿。
崔兴宗无奈地耸肩,“这如何能怪到我头上?分明是四郎天生胆小。而今他被放在我耶娘那儿教养,除夕观傩戏都须得我寸步不离地陪着。”
他边说边将鬼首面具扣在脸上,捏着嗓音左瞧右探地逗趣,偏要崔竹猗和韦儇评评他究竟骇人否,惹得二人及旁桌的侍从们一齐大笑。
眼见天色将晚,酒足饭饱后,一行人忙加快步伐往朱雀大街走。
途径一间不甚起眼的油烛铺,崔竹猗蓦地被悬在檐下的几盏影灯粘住了目光。
无他,只因其制得实在精巧——灯面呈五色,上下以菩提叶为盖,最叫人惊叹的乃是灯身竟无需借力而自转如飞,暗影争相竞逐,热闹之状竟不逊于现世盛景。
店家犹在卖力揽客,“影灯——影灯——二十五文钱——小娘子,买一盏罢,这玩意儿虽不大,却比那戏台上的角抵戏还有趣呐。我敢说,但凡不刻意损坏,保管它十年八年后仍坚固如初!”
崔竹猗挑了两盏,一盏自己留着,另一盏递与韦儇。惨遭无视的崔兴宗忙嚷起来:“阿姐,我的呢?”
“没你的份”,崔竹猗哼了声,“自己付钱。”
“可我囊中的钱好似不够……”
崔竹猗恍若未闻,抓起韦儇的手便疾趋而去,琅然笑语断续撒了一路。
直至人潮渐涌、无余地可钻,她们方傍道而止,彼此皆喘气如牛,亦笑靥如花。
“娘子,敢问去开化坊该往何处走?”
陌生的呼唤忽从身侧传来,崔竹猗唬了一跳,弯腰去瞧,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仰起脸望向自己,还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礼。
“小郎君缘何孤身一人?你父母何在?”
观他的衣着举止,并不像是寻常人家会放任在外瞎跑的孩子。
哪知男童嘴一撇,大颗大颗的眼泪便往下砸,“我与阿娘外出赏灯,却不知何时同她走散了,因无法逆众而行,只能莫名行到此处。我家住在开化坊,我想回家……”
“莫哭莫哭”,崔竹猗和韦儇心疼不已,蹲下身给他擦泪抚肩,蒲绒还慷慨地从布包里摸出了好些吃食来哄他。
后方的崔兴宗终于狼狈追了上来,三人略一商议,横竖也是顺路,不妨将这孩子捎上,想来他的亲眷定也正是心急如焚。
“小郎君,你姓甚名谁?”
男童咯嗒咯嗒咬着糖块,含混道:“裴迪。”
崔竹猗颔首,笑得温柔,“这回务必跟紧我们,若再丢,遇见歹人,便永无归家之日了。”
白嫩可爱的小脸立时肃然,认真地点头应好。
虽如此,小孩子难免记吃不记打,为以防万一,她甚至让芦蕊取来多余的帔子,将裴迪的腰与她和韦儇的手腕牢牢捆在了一块儿。
崔兴宗在旁笑得没心没肺,“你这究竟是牵孩子还是携犬?”
崔竹猗将指节握得咯吱作响,奈何腾不出手揍他,只得飞起一脚踹过去,正中其膝窝,疼得他惨叫连连,令路人纷纷侧目。
*
酉正一刻,朱雀街东,开化坊。
大抵是望见熟悉的坊门,原本便精力充沛的裴迪愈发兴奋,如小兔般蹦跳不止,衬得身后的大人像极了被霜打过的皱皮老茄子。
“崔娘子,那边!我看见……了!”
后半段语焉不详。崔竹猗有气无力地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阑珊的灯火里,王维的身影拨开汹涌人潮,徐徐踱入她眼中。其身姿挺拔似松柏,却难得罩上花哨的丹红色葡萄纹翻领袍,叫她失笑出声。
随后他便钉住不动了。
视线交汇,时光凝滞,只剩两朵垂首而立的含羞花。
“张伯父!”
裴迪猛地使出吃奶的气力往前冲去,崔竹猗和韦儇阻拦不及,不得不踉跄着被拽行数步,后者腕间的系带干脆三两下滑脱出来。崔竹猗想奋力将他扯回,又恐其摔倒,只得立在原地滑稽地同他玩拔河。
“裴迪,站住!”
话音将落,那股蛮横的外力忽而尽泄,闯祸的小坏蛋已被王□□稳托抱在怀里。他将那条绣上双鱼纹的披帛一圈一圈缠在掌间,直至交还到她手中。
裴迪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怯怯道:“崔娘子,我、我……”
罢了,能跟一心智未全的稚儿计较什么。
崔竹猗戳了下他的脑门,“究竟是何人,值得你这般横冲直撞?”
“大约是张某罢。”
与王维同行的男子负手走来,笑吟吟道。崔竹猗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四十岁上下,仪容秀整,风度儒雅,恰如云霄仙鹤化作了人形。
“在下曲江张九龄,见过诸位。”
崔竹猗足足呆滞半晌,韦儇见她神色有异,赶忙肘碰提醒了下,她方深深躬身自表,末了,还不忘郑重道:“久闻张郎君盛名,今日能得一见,实乃妾之大幸。”
张九龄颇感意外,眉间亦染上几分正色,“崔娘子言重。张某不过一介寻常官吏耳,如何当得起娘子之赞誉。”
崔竹猗但笑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在王维怀里趴到几欲昏睡的裴迪忽地揉揉眼,胡乱朝张九龄伸手,“张伯父,我想找阿耶阿娘。”
崔竹猗随之陈说了原由,引得张九龄笑着摇头,“我道他如何与诸位在一处,原是如此。寒舍和裴家比邻,故而我二人素日常见。我且替他父母谢过此番大恩。我亦有事务需归家处理,便由我将他带回罢。”
再耽误下去,只怕快赶不及公孙姿开场了,况对方也是个可信的。崔竹猗点了头,轻轻往裴迪颊边掐了一把,“小郎君,莫再这般让家里人焦心了。后会有期。”
裴迪扬起甜甜的笑,“我记得了。”
目送他们隐没在熙攘人海中,崔竹猗复又看向身侧的王维,他也在看她。
“摩诘兄欲回么?”
“自然不回。上元佳夜,岂能轻易辜负了。”
崔兴宗按捺不住,蹭地蹿至二人身前,“那还踌躇甚么?速速赶路!”
“属你话多!”
离戍时只差半刻钟,众人终是奔至荐福寺。
此地昔为太宗女襄城公主之旧宅,中宗李显为英王时曾承袭之,累据半坊之地。文明元年,高宗李治崩逝三月后,其被舍宅为寺,以作祈福之用。
戏场分设数处,多为乐舞杂技,亦有市人说书,皆人满为患。
崔竹猗不多时便获悉了公孙姿所在,怎奈实在难以靠前,正发愁时,却有人走来,好言将他们引至前排。
公孙姿一身胡装,双剑齐备,由内而外透着勃发的英气,“知道你要来,我已提前留出地方了。五娘,你预备怎么谢我?”
崔竹猗佯装思考,“等下若叫他人盖过我的叫好声,那便是我的过错。”
公孙姿笑得爽朗,顺手插紧发间的鎏金梳背,“那我可不能叫你失望。”
梆击三下,鼓乐乍起,舞者粉墨登场。同样的剑光四射,同样的衣袂纷飞,惟其游刃有余之态不变。仿佛无论脚下所踏的是山野荒林还是街头巷尾,抑或是皇宫宝殿,无论观者身份为何,皆无足轻重,只要心中仍存剑器锋芒,天涯海角便随她起舞。
台下人皆沉迷痴醉,一时竟鸦雀无声。崔竹猗却趁机大胆鼓手相和,掌声清脆有力。公孙姿会心一笑,顺势高高低低地抛起剑来,喝彩声登时爆发,如叠浪般震得人头皮酥麻。
崔竹猗眼角冒出一点泪,却顾不上擦,只一味将双手翻作喇叭状,挑战着自己的嗓音上限。
王维接过她下意识递来的影灯,侧头凝视着她美好的侧颜:眼弯似月,面上熏染着活泼喜人的红晕,少女的稚气展露无遗。
正出神,左手猝不及防地覆上一层干燥柔软的温度,他浑身一僵,怔愣地任她将自己的手牵了去。
崔竹猗霎那间神思回笼,难以置信地吞了吞口水,凭着一股破罐破摔的莽劲儿,并未松手,反倒握得更紧。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湮没在嘈杂闹声中。
紧接着,五指缓慢且强势地挤入了她的指缝。
公孙姿扬手将双剑斜抛至半空,连翻轻捷筋斗,站定、反身下腰,剑柄丝滑落入掌心。
“铿——”
剑身相击,曲终舞毕。无数绫罗锦缎飞入台上,她仍宠辱不惊,敬谢四方,而后阔步离去。
“哎,你怎哭了”,崔兴宗尚在回味着这精彩绝伦的演出,忽见韦儇抽泣抹泪,急得不知所措,脑子一热,竟将腰间的鬼首面具重新戴上去哄她。
成效立竿见影。
韦儇嗤地破涕为笑,杏眼似凝露花瓣,“多谢郎君。”
他傻乎乎地应了声,只觉一盆温水兜头泼下,直将指尖都浸透浸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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