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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玫瑰 一朵藏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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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的日子,像是一杯放久了的白开水,看似平淡无奇,底下却沉淀着无数细碎的、无法言说的心事。
体育课是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存在。
爱的是可以暂时逃离堆满试卷的教室,恨的是那毫无遮挡的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的皮都要晒脱一层。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橡胶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都呼啦啦地全涌向了篮球场。
周妄自然也在其中。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我就坐在看台最边缘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他的外套。
那是刚才休息时,他随手扔给我的。“陈岁,帮我拿一下,热死了。”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一丝客气,仿佛我是他最信任的后勤人员。
我点点头,接过来。那件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少年气息,像是夏日午后的一阵凉风,轻易就能抚平我心头的燥热。
我看着他在阳光下发光的样子,看着他因为进球而扬起的嘴角,看着他和其他男生击掌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他是那么耀眼,像是一颗恒星,自带光芒。而我,只是 orbiting 在他周围的一颗不起眼的卫星,借着他的光,才能被人看见一点点轮廓。
趁着没人注意,我把脸埋进那件黑色的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瞬间填满了我的鼻腔,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被他拥抱了一样。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我知道这很卑微,甚至有些变态,但我控制不住。在这个充满汗臭味和喧嚣的操场上,这件外套是我唯一的避难所,也是我与他之间最隐秘的联系。
“陈岁!水!”
一声呼喊把我从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拽了出来。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慌乱地把外套抱在怀里,掩饰住刚才的动作。
周妄正站在场边,手里转着篮球,朝我招手。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我连忙跑过去,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滑过脖颈,没入衣领深处。
我盯着那滴水珠,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干渴。
“谢了啊。”他抹了一把嘴,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走吧,回教室,下节是老班的课,别迟到了。”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教学楼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很短,刚好能踩在他的影子里。
我听过一句话,如果踩着一个人的影子那这个人就不会走远……
回到教室,大家都还在喘着粗气,教室里闹哄哄的。我坐在座位上,拿出一本化学资料册准备预习。这本资料的封面是一片刺眼的亮黄色,上面印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丑得很有年代感。
我正对着那些枯燥的化学式发呆,一只手突然撑在了我的桌面上。
是周妄。
他刚打完球,身上还散发着热气,整个人像是个小火炉一样凑了过来。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我摊开的课本上,然后又移到我的脸上。
“陈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刚运动完的沙哑,“你会画玫瑰花吗?”
我愣住了。
手中的笔停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玫瑰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不懂的光芒,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恶作剧得逞前的狡黠。
“会……会一点。”我小声回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其实我只会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那种简笔画的玫瑰,五个圈代表花瓣,下面加个波浪线代表叶子,幼稚得要命。
“那你给我画一个呗。”他指了指我面前那本亮黄色的化学资料册,“就画这儿。”
“啊?”我有些迟疑,“这可是课本……”
“哎呀,没事,反正这封面也丑,盖住算了。”他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笔塞到我手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画嘛,我想看。”
那一刻,我无法拒绝他。哪怕他让我在这本资料上画一只猪,我也许都会照做。
我握着那支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黑色水笔,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厉害。我在封面的右下角,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笔。
我不敢画太复杂的,怕画不好丢人。我只是凭着记忆,画了一朵最简单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我用笔尖轻轻地排线,试图画出一点阴影和立体感。我又在旁边添了两片叶子,叶脉细细地勾勒出来。
周围很吵,同学们在大声聊天,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笑。但在我的世界里,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旁边,呼吸就在我的耳畔。那种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我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我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一抬头就会撞上他的视线,暴露出我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欢。我只能低着头,把所有的专注、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小心翼翼,都倾注在这一朵小小的玫瑰花里。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我放下笔,有些忐忑地看着那朵花。它静静地开在那片刺眼的黄色背景上,显得有些孤单,但也显得格外认真。
“好看吗?”我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妄凑得更近了一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那种嘲笑。他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嘴角上扬,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好看。”他说,语气真诚得让我心慌,“陈岁,你手真巧。”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像是有一束光,穿透了云层,直直地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潮湿的角落。
“真的?”我还是不敢相信。
“骗你干嘛。”他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朵玫瑰,“真的挺好看的。比外面卖的那些贺卡上的还好看。”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既然这么好看,那你也给我画一个呗?画在我的书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
画在他的书上?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朵玫瑰会一直陪着他?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每次翻开书,都能看到我的痕迹?
可是……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这朵玫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有趣的涂鸦,一次课间的小游戏,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夸我一句“手巧”。
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全部的勇气,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见光的秘密。
如果我画在他的书上,万一哪天他不喜欢了,把它涂掉了怎么办?万一他觉得烦了,把那页纸撕掉了怎么办?或者,万一以后有别的女孩子在他的书上画画,把我的玫瑰覆盖了怎么办?
这种患得患失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了。这个……这个画坏了就没法改了。等有机会吧,等我有把握了,再给你画一个更好看的。”
“行吧。”他似乎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那就等着你的大作咯。”
我看着封面上那朵孤零零的玫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这就是暗恋吧。
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千山万水。明明可以说出口的话,却在舌尖绕了无数个弯,最后变成了无关痛痒的玩笑。
我开始意识到,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成绩的好坏,不仅仅是性格的差异,更是一种名为“自卑”的厚障壁。
他像是一个永远在发光的小太阳,温暖、明亮、大方。他可以毫不吝啬地给予别人赞美,可以随时随地和别人打成一片。他的世界是彩色的,充满了各种可能性。
而我呢?
我就像是一粒尘埃。只有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才能短暂地飞舞一下。一旦光线移开,我就会重新落回地面,无人问津。
我怕我的喜欢太重,会压垮这段来之不易的朋友关系。我怕我的心思太脏,会玷污了他那份纯粹的友谊。
所以,我只能把这朵玫瑰画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画在随时可能被丢弃的资料册封面上。
下课铃响了。
周妄拿着篮球又要往外冲,路过我桌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岁,下节课要是老班提问,记得提醒我一下啊。”他眨了眨眼,笑得像个无赖。
“知道了。”我轻声回答。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我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朵玫瑰的线条。墨水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一点点凹凸不平的质感。
我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这种难过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清醒。
我知道,这朵玫瑰永远不会盛开在他的花园里。它只能枯萎在这本黄色的册子上,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褪色,变成一段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泛黄的记忆。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我坐在这片光影里,守着那个小小的秘密,感觉像是在守着一座孤岛。
岛上有花,有海,有风吹过。
但没有船,也没有岸。
我拿起笔,在那朵玫瑰的旁边,极轻极轻地写了一个小小的“S”。
那是我的名字缩写。
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就像是这份感情一样,渺小,卑微,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陈岁,发什么呆呢?走了,去小卖部买水。”同桌推了推我。
我回过神来,合上那本化学资料,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最深处。
“来了。”
我站起身,跟着人群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非凡。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很快就看到了他。
他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着,笑声爽朗。
我没有走过去加入他们,而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几步的距离,就是我和他整个青春的距离。
我不贪心。
只要能这样看着他,能偶尔听到他的声音,能帮他拿一次外套,能在他的书上留下一朵不被知晓的玫瑰,我就知足了。
哪怕这份知足里,藏着那么多的酸楚和无奈。
毕竟,青春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暗恋,不是吗?
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在自己的故事里沉默。我们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只是那个负责鼓掌的观众。
但只要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曾真切地为他心动过,这就够了。
哪怕结局是曲终人散,哪怕最后我们都将淹没在人海里,互不相认。
至少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在这本丑陋的化学资料册上,有一朵玫瑰,曾为我一个人,悄悄地开过。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