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栗粒李

2、散步 一起去散步

　　那是高一下学期最闷热的一个午后，蝉鸣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好热好热……
　　我和周妄坐在最后一排，像是被老师遗忘的角落，反而成了我们的乐园。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侧过头看我，像是藏着什么坏主意。

　　“陈岁，你看这道题。”他把练习册推到我面前。

　　我凑过去看，其实那道题我会做，但我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皱着眉问：“哪一步啊？”

　　他就真的耐心地给我讲，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嗓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我的手背，笑着说：“笨死了，这都不会。”

　　我也笑了，伸手去抢他的笔：“你才笨！”

　　我们就这样在课桌底下闹了起来，他故意把我的书碰掉在地上，我气急败坏地去踩他的脚，他却灵活地躲开，笑得肩膀都在抖。

　　直到班主任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后门的窗户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妄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班主任那足以杀人的目光冻结在脸上。

　　“陈岁，周妄，你们两个，出来。”

　　班主任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办公室里弥漫着陈旧的茶水味和试卷的油墨味。老赵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眼神在我们俩身上扫来扫去。

　　“陈岁，你是个好学生，虽然成绩一般，但从来不调皮捣蛋。”班主任先开了口，语气还算温和，“但是最近，你和周妄走得太近了。上课讲话，下课打闹，连接水都要一起去。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光荣？”

　　我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着校服的衣角，指关节都泛白了。我不敢看周妄，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老师，对不起……”

　　“还有你，周妄。”班主任的语气严厉起来，“你自己不学无术就算了，别拉着人家好姑娘下水。你们这个年纪，心思要放在学习上。再让我发现你们这样没个正形，我就请家长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周妄站得笔直。

　　“你呢？陈岁？”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发涩，点头：“老师，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陈岁，你完了，你真的栽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外公去世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我塞糖吃、会在门口等我放学的老人，在一个清晨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家里乱成一团，哭声、白幡、烧纸的味道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我请了三天的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行尸走肉般处理完丧事，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学校。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大家都在埋头复习，只有我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悲伤和疲惫。

　　我刚走到座位旁，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是周妄。

　　他看起来有些着急，眉头紧锁，看到我时，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我有些疼。

　　“陈岁！你死哪去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请假这么久，也不回消息，我都想你了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

　　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听着那句“我想你了”，我心里那块冰冷坚硬的石头，突然裂开了一条缝。原来，他是担心我的。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他也是会想念我的。

　　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我忍住眼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轻声说：“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

　　我不想告诉他外公去世的事，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不堪、满身晦气的样子。在他面前，我想永远是那个干干净净、能和他开玩笑的陈岁。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了一些让我窒息的事情。

　　周妄还是会来找我，但他不再只是找我一个人了。

　　他会拿着篮球路过我的座位，顺手揉一把安小曦的头发，笑着说：“小曦，帮我看着点衣服。”

　　他会在课间讲笑话，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安小曦，逗得她捂嘴偷笑，而他也会跟着露出那种宠溺的神情。

　　甚至有一次，我看到他在走廊里帮安小曦拧瓶盖，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攥着水杯，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我想冲上去质问他，想大声喊出我的委屈，想问问他那天说的“想你了”到底算什么。

　　可是，我不能。

　　我只是他的朋友，甚至连好朋友都算不上。我没有资格管他和谁玩，没有资格吃醋，更没有资格生气。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这么温柔，这么体贴。他对我的好，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同桌，只是因为我很安静，不会给他惹麻烦。

　　这种认知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我的心脏。不致命，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开始刻意躲避他。他叫我，我就装作没听见；他找我说话，我就敷衍地回答几句然后借口上厕所跑开。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疏远，有一次拦住我，皱着眉问：“陈岁，你怎么了？这几天跟见了鬼似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没什么，快考试了，我想多看点书。”我撒谎道。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吧，那你加油。”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假期来得很快，像是为了逃避这一切。

　　放假前一天，周妄突然问我：“陈岁，明天去公园散步吗？就我们俩。”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他期待的眼神。

　　“好啊。”我听到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镜子前坐了很久，拿出了妈妈那套落灰的化妆品。我不会化妆，手笨拙得要命，眉毛画得像两条毛毛虫，口红也涂得歪歪扭扭。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滑稽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们在公园门口见面。

　　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说了很多话，关于篮球赛，关于新出的游戏，关于未来的大学。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一面鼓在胸腔里疯狂敲击。

　　我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脚下的路，生怕自己同手同脚。

　　走到一处树荫下，他突然停了下来。

　　“陈岁。”

　　“嗯？”我慌乱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上次我看到我姐和她男朋友散步，走得特别近。”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试探，“我姐夫就是这样搂着我姐的。”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我的肩膀。

　　那一瞬间，我觉得时间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他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隔着外套，烫得我心口发颤。

　　我就那样僵硬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呼吸。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走了很长一段路。

　　直到走到公园的出口，他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笑着说：“走吧，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捂着滚烫的脸，在床上滚来滚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哪怕这只是他的一次恶作剧，哪怕这只是他模仿别人的一个动作，我也认了。

　　寒假的时候，家里的信号特别差。

　　为了能和他聊天，我每天穿着单薄的秋衣，躲在房间门口的角落里，举着手机找信号。那里是全家信号最好的地方，但也最冷。

　　我们就这样用QQ聊到深夜。屏幕发出的微弱蓝光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我心底最隐秘的欢喜。

　　有一天深夜，对话框里突然弹出一个系统提示：

　　“周妄申请添加您为‘闺蜜’关系。”

　　我看着那个词，愣了很久。

　　闺蜜。

　　不是恋人，不是暧昧对象，是闺蜜。

　　可我还是高兴了好久好久。我想，也许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吧？也许，这是他对我的一种特殊认定吧？

　　我颤抖着手点了同意。

　　过年的时候，零点的钟声刚敲响，我就迫不及待地给他发了“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我就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同乐”，我也能开心一整天。

　　后来，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烟花的照片。其实那张照片拍得很糊，根本不好看，但我就是想发。

　　我想让他看到，想让他知道我在干什么，想让他给我点赞，给我评论。

　　当他真的在下面评论了一个“好看”的时候，我抱着手机，在房间里无声地尖叫。

　　我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哪怕是以“闺蜜”的名义，哪怕只是做朋友，只要能在他身边，就够了。

　　可是，青春期的喜欢，往往伴随着一种盲目的自信。我以为那些特殊的时刻是爱的证明，却不知道，那可能只是少年漫不经心的撩拨。

　　开学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久违的香味再次飘进了鼻腔。

　　同学们都在感叹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就是高一下学期了。

　　我却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在家里，我就想快点看见他，他身上的香味，让我想想就很安心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熟悉的位置时，我看到了周妄。
　　“陈岁，你怎么来这么早”
　　“害怕路上堵车”
　　“来学校还挺积极啊～”
　　“……”

　　是啊，想快点到学校，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