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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苔痕伴寂度晨昏,一念忽牵青蕊痕说 那夜之后, ...

  •   那夜之后,那宫女就再没来过长乐宫。
      晁闵并不在意。一个宫女罢了。那夜叫她过来,不过是无聊透顶,寻个活物说几句话。说完便忘了,连她长什么模样都没往心里去。至于她叫什么,蕊什么来着?青什么?记不清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
      天亮了睁眼。长乐宫没有晨钟,也没有太监喊“奴才给皇上请安”的动静。窗外先是灰蒙蒙的,然后慢慢亮起来,亮到能看清房梁上那道裂缝了,晁闵就知道该起来了。他坐起身,披上外袍,趿着鞋走到窗前,推开窗,窗框吱呀一声响,像老人的咳嗽声。
      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前几日还有几丛野草的,不知什么时候枯死了,被风连根拔了去,只剩一片黄土。墙角倒是长了一小片青苔,绿莹莹的,在这满院荒凉里显得格外扎眼。晁闵盯着那青苔看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便把窗关上了。
      送饭的是个他不认识的小太监,不是福安。食盒往门口一放,敲三下门就走了,一句话不多说。晁闵也不急着吃,总要等食盒里的热气散尽了,才慢悠悠地起身去取。他发现自从被囚以来,自己做什么都慢。从前当皇帝的时候,做什么都赶,总觉得来不及。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去不完的应酬。如今倒好,什么都来的及了,也什么都不用赶了。
      饭食有时热,有时凉,有时有肉,有时只有素菜。他不挑拣,也不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抱怨了也没人听。再说,他也懒得抱怨了。吃到嘴里,凉的也好,热的也罢,都差不多,反正尝不出什么滋味。
      吃完饭,便是漫长的白日。
      长乐宫里没有日晷,也没有漏刻。晁闵不知道时辰,只能看太阳这头挪到那头。那光斑慢慢爬,爬得比蜗牛还慢。他有时候盯着那光斑看,看它爬过案角,爬过砚台,爬过书脊——等它爬到墙根底下消失了,天就快黑了。
      案上的书翻来翻去就那么几本。《论语》《诗经》《孟子》,还有一本不知谁塞进来的《山海经》,纸都翻卷了边,有几页被他看得起毛。他从前不爱读这些,做太子时读够了,做了皇帝更不爱读。可如今没有别的书可看,只好翻来覆去地读。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停了停,把书搁下了。“轻。”他念了这个字,笑了一下。
      炭烧完了,他懒得叫人添。殿内冷下来,裹着被子也不顶用,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钻到骨头缝里。他蜷在榻上,缩成一团,听见自己的牙关轻轻打战。想叫人来添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叫谁来呢?外头那两个兵卒?他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他也不愿意开口求人。他当过皇帝,开不了那个口。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一些事。想得最多的,是他这荒唐又潦草的十八年帝王路。
      旁人眼中,他性情孤冷,杀伐果决,朝堂上说一不二,对权臣不徇情面,对宗室毫不纵容,稍有异动便铁腕镇压;边关战事,他从不肯屈膝求和,宁可耗国库、动兵戈,也要死守疆土。朝野上下私下议论,都说他天性凉薄,嗜权强势,是个不近人情的狠戾君王。
      那时旁人敬畏他、忌惮他,百官俯首,万民朝拜,山河尽在掌握。他以为这便是帝王本分,以为无情方能公允,以为隐忍克制便是治国正道。直到江山倾覆、身陷囚笼,才恍然发觉,自己这一生,活得太过僵硬,太过孤绝。
      长夜漫漫,枕席寒凉,他翻来覆去,尽数复盘着昔日朝堂旧事。那些被他驳回的奏疏、未曾根治的弊政、犹豫不决的战局、疏于管控的州县,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从前身居高位,只觉大局安稳、万事可控;如今困于冷宫回望,才看清无数早已埋下的溃裂隐患。
      城破那夜,是他此生最深、最逃不开的梦魇。
      火光灼灼,烫红了他的眉眼,也烧尽了他最后一丝底气。那一刻他分明觉得,自己这十八年的执念、坚守与孤勇,也跟着那些奏章一起,寸寸灼烧,寸寸成灰。
      秦齐书率军踏破宫门、走入大殿之时,他手中还紧攥着最后一卷未燃尽的奏折。他未曾抬头,无怒无悲,亦无半分乞怜。败局已定,大势倾颓,早已无话可说。
      那人立在殿门火光之中,静静注视了他许久,沉沉说了一语。风声、火声、兵甲碰撞之声混杂,他彼时心神俱溃,终究没能听清半句,往后日复一日回想,也始终拼凑不出那句遗言。
      唯有一幕刻骨铭心——那人挺拔的身影被漫天火光拉得极长,沉沉暗影一路蔓延,直直覆到他的脚边,像一场彻底笼罩他余生的囚笼。
      他后来才知,这个一举破城、终结他王朝的人,不过是昔日边陲一名籍籍无名的偏将。数年蛰伏,数年征伐,便横扫乱世群雄,定鼎新朝天下。
      他不是没有想过恨。恨世事无常,恨群臣叛离,恨乱世倾覆,恨自己半生勤勉、终成泡影。可到最后,满腔郁结,只剩空茫,半点恨意也生不出来。
      恨有何用?恨不回祖宗基业,恨不回逝去山河,更挽不回他那被辜负、被蹉跎、终究一无所获的半辈子。
      他如今苟延残喘,被困在这方寸冷宫,日日枯坐、岁岁消磨,连好好活着都已是勉力支撑。一身气力早已耗尽,满心热忱早已成灰,又哪里还有多余心力,去怨恨、去不甘。
      夜色沉沉,风声穿院。
      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殿顶,满心只剩一片荒芜寂寥。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窗外灰蒙蒙的,又是新的一天。
      晁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不想睁眼。
      可天总是要亮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还是坐起来了。披上披风,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还是那片黄土,墙角还是那丛青苔。太阳从东边的宫墙后面升起来,照在青苔上,绿得发亮。
      他盯着那青苔看了很久。
      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了。
      这一日,福安来送东西。不是送饭,是送炭。几个小太监搬着炭篓进进出出,把炭盆添满了,又默默地退了出去。福安笑眯眯地说:“陛下吩咐了,天冷了,不能委屈了公子。”
      晁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福安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行了礼,转身要走。
      “福公公。”晁闵忽然开口。
      福安转过身来:“公子有何吩咐?”
      晁闵犹豫了一下,问:“那个宫女,上回在外头哭的那个,后来如何了?”
      福安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道:“奴才不曾听说。不知公子说的是哪个?”
      晁闵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他说,“你去吧。”福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晁闵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一个宫女罢了,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相干?也许是太无聊了。无聊到连一个哭过的宫女,都能在脑子里占一席之地。
      可那念头只转了一转,便散了。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他连那宫女叫什么都没记住——青什么来着?算了。
      他把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渐渐地看了进去。那是一篇他读过无数遍的旧文章,从前只觉得迂阔,如今读来,竟有些不一样的滋味,大约是心境不同了。
      读着读着,日头又挪了位置。那光斑从案角爬到了砚台上,亮晃晃的,有些刺眼。晁闵搁下书,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把窗关上了。殿内暗了下来,炭盆里的火光映在墙上,红彤彤的,像一片流动的云。他回到榻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风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长乐宫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的。
      没有大事,没有波澜,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晁闵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块路边石头。风吹日晒,雨打霜冻,慢慢地风化,慢慢地碎裂,最后变成一捧土,和这院子里的黄土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粒土是他,哪粒土是别的什么。
      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炭火暗了下去,殿内冷飕飕的。他没有起身添炭,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比白日里大了些,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那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的,听久了,便像是哭声。
      晁闵听了一会儿,忽又想起那天夜里,也有这样的风声。那天夜里有个宫女蹲在门外哭,额头磕破了,血和泪糊了一脸,跪在地上喊“谢公子不杀之恩”。
      他当时觉得可笑。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可笑。只是那笑里头,不知怎的,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懒得去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土坯,在黑暗中像一张沉默的脸。他盯着那土坯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那个宫女叫什么来着?
      蕊。
      青蕊。
      他记起来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不再想了。
      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不是。
      正是:
      深宫冷院锁残魂,日长如年懒出门。偶忆墙外曾泣者,姓名已忘七八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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