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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殿无眠闻鬼泣,寒阶有女拜君恩 却说那南吴 ...

  •   却说那南吴末帝晁闵,自被囚入长乐宫,屈指算来,已有月余。
      这长乐宫,名为“宫”,实不过是冷宫二字。原是前朝关押失宠妃嫔的地方,虽偏僻了些,屋子却是好的:到底曾是宫里头的建筑,砖瓦门窗都还在。只是长久不住人,难免有些荒凉。墙皮有几处剥落,窗棂木格也松动了,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四面光秃秃的,连一幅字画也无;案上一盏油灯,便是长夜的伴当;榻上一床旧被,便是栖身安卧之所。
      晁闵头几日,几乎夜夜睡不着。
      他自小睡惯了龙床,也睡惯了行宫的软榻,可这冷宫里的硬板子,着实硌得人骨头疼。更叫他睡不着的,是那些声音:风声,虫声,远处巡夜兵卒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在前朝宫廷里是听不见的——那时节,殿外有太监宫女层层守着,连咳嗽都不敢大声,静得落针可闻。如今倒好,没人守着了,四下里反倒热闹起来。
      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破了的窗瓦里漏进来,在屋顶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白影。他盯着那小块儿影子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的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大抵是笑身世浮沉,一十八年君临天下,到头来竟连一间遮风不漏寒的屋子,也留不住了。
      头几日,他还想着外头的事。
      想朝中那些大臣:他待他们不薄,加官晋爵,赐金赏银,可城破那日,降的降,逃的逃,竟没有一个人来护驾;又想那些宗室亲族:他封他们为王,给他们封地,可兵临城下时,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递消息的也无。想着他的皇后……罢了,皇后已逝两年,想也无用。
      思来想去,心口便似压了块重石,郁塞滞闷,连喘气都不畅快。
      后来他便开始过着一种浑浑噩噩的日子。
      天亮了就睁眼,天黑了就闭眼。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送来的饭食,有时热,有时凉,有时有肉,有时只有素菜,他都不挑拣。反正吃进嘴里,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这一夜,晁闵正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将睡未睡,忽听得外头有哭声。
      那哭声细细幽幽,断断续续,又似刻意隐忍,不敢放声,偏又压不住悲戚。不是嚎啕大哭,是捂着口咽在腹内,好似万般委屈堵在喉间,只漏出丝丝缕缕的悲声。晁闵睁开眼,躺着没动。
      长乐宫偏僻荒凉,平日里鬼都不来一个,深更半夜的,谁会来这儿哭?
      他本是不想理会的。原是当过皇帝的人,虽如今落了难,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
      他搭话的。一个深更半夜在外头哭的宫女,八成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死了爹娘……反正是些儿女私情,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阖眼欲睡。
      可那哭声仍不依不饶,丝丝缕缕地往耳朵里钻。
      忍了一盏茶的工夫,实在忍不下去了。
      倒不是心软,是太无聊了。
      这长乐宫里头外头,白天黑夜一个样,连只蚂蚁都难见。他在这儿关了一个多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外头忽然有人哭,虽说跟他没关系,可好歹是个活物,好歹弄出了点动静。
      人一无聊,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晁闵坐起身来,披上他那件半旧的青缎披风,走到门边。门从外头锁着,可门板上有一条不宽的缝。他将眼睛凑上去,往外瞧。
      月光底下,廊下蜷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看那身量打扮,是个年轻宫女。素布衣裙,梳着双环发髻,额发齐眉,一身老实本分的模样。
      晁闵看了片刻,伸手叩了叩门板。
      “咚咚”两声,在静夜里格外清脆。
      那宫女身子骤然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回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狼藉,眼睛哭得通红。
      然后她瞅见了门缝里那双眼睛。
      她的脸刷的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她张了张嘴,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腿软了,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连磕了好几个头。“砰、砰、砰”,闷闷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她声音发颤,几不成句,“奴婢不知道公子住在这儿……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晁闵看着她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龙椅上坐了十八年,见惯了人磕头。大臣们磕头,太监们磕头,宫人们磕头,外邦使节也磕头。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磕法——不是尊卑礼数,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惶恐。
      她在怕什么?怕他杀了她?
      一个亡国之君,连这扇门都出不去,拿什么杀人?
      “起来。”他说。
      那宫女不敢动,还在磕头。
      “我说起来。”晁闵的声音沉了几分。
      那宫女这才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可还是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额头磕破了,渗出一丝血来,混着泪水和尘土,糊了满脸。
      晁闵看着她那副狼狈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是哪个宫里的?”他问。
      “回……回公子的话……奴婢是浣衣局的……”
      “既然在浣衣局当差,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那宫女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身子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奴
      婢……奴婢的娘死了……”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可这回她不敢大声,死死捂着嘴,哭声闷在喉咙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晁闵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哭,看了好一会儿。
      可怜吗?可怜。
      可他心里没有多少同情。他在宫里住了十几年,见过的可怜人太多了。宫女的娘死了哭,太监的爹死了哭,大臣被他抄家的时候也哭。这深宫里头,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有人哭。要是每一个都同情,他早就累死了。他只是觉得无聊。
      太无聊了。无聊到连一个哭鼻子的宫女,都觉得是个稀罕物件。
      “行了,”晁闵淡淡道,“别哭了。你娘死了,哭有什么用?”
      那宫女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娘活着的时候,你多伺候她几年,比什么都强。如今死了,哭也哭不活。”晁闵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回去吧。以后要哭,换个地方哭,别跑来我这儿哭,扰人清静。”
      说完,他转过身,走回榻边。
      身后传来那宫女磕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闷的。
      “谢公子……谢公子不杀之恩……”
      晁闵没有回头。
      他躺回榻上,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哭声也渐渐远了。
      夜又恢复了寂静。
      他望着头顶的房梁,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不杀之恩?
      他一个亡国之君,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降罪的本事。
      可这些下人又懂得什么。在她眼里,能住在这宫里头的,必定是个能个能断她生死的“大人物”。
      晁闵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日沉了些。
      第二天醒来,枕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榻上,发了半天的呆。窗外的日头已经老高了,阳光透过眀瓦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
      他想起昨夜那个宫女,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额头磕破了,血和泪糊了一脸。
      “蠢。”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
      转瞬便抛诸脑后。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宫女。
      正是:
      深宫冷院锁残魂,忽听墙外泣幽咽。
      囚居本是无心事,一声精破解三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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