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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天子独步探冷殿,亡国君无言对旧仇 说起来,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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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一篇故事,竟不知从何下笔。
也罢,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来虽近荒唐,细谙却深有趣味。
大抵历朝历代,到了气数将尽之时,总有几个痴人,妄想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有的成了,便是中兴之主;有的败了,便是亡国之君。殊不知那江山社稷,如同人之一生,生老病死,自有定数。岂是人力可挽回的?
却说这南吴一朝,传国一十七代,享祚几近两百年。正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到了末代,已是强弩之末。朝中有权臣,宫中有阉竖,地方有豪强,边境有强敌。
四面的漏风,八处的窟窿,便是神仙下凡,也怕是难以收拾了
偏偏登基的,又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天子。
这就好比一个破落户,家底子早败光了,偏又逢着个当家的小少爷,前头几个管家账房,各怀鬼胎,只等着将最后一点家私分食干净。这小少爷也是命苦,姓晁名闵,有心要重整家业,却不知从何下手;有心想杀人立威,却不知杀哪一个才好。索性便胡闹起来,今日杀一户,明日抄一家,闹得天怒人怨,倒落下个“暴君”的名头。
以至城破那日,他独自坐在太和殿上,焚了满殿的奏章,火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孔,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坦然。
后来不知何人作了一诗,单说这南吴亡国之事——
白驹穿堂过,南吴乱如芜。
天时已尽去,人事更难扶。
王朝竟改姓,圣旨无人应。
秦宫锁晁帝,千里人苦役。
罢了,闲话免提,言归正传。
却说新朝开国,改国号为“荣”。永安元年,春正月,新帝登基。
那新帝姓秦名齐书,本是边关一介偏将,出身寒微,却胸怀大略。揭竿而起,不过数年,便扫平群雄,定鼎天下。入主南吴故都洛阳后,即皇帝位,改元永安。正是:
“金殿萧声迎新主,洛阳城头换新旗。”
这秦齐书虽是武将出身,却生得眉如刀裁,目若洪波,鹅鼻腻脂,见之忘俗,端的是一表人才。又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及至登基大典那日,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在太和殿的金漆龙椅上,当真是八面威风,气宇非凡。满朝文武,莫不俯首。
可谁也不知,这新帝心里头,装着一件要说又说不出的事。
登基大典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忙着受群臣朝贺,忙着封赏功臣,忙着批阅堆成山的奏折。可每当夜
深人静,独坐灯下时,眼前总不经意地晃过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素白衣衫,青丝散落,独坐在那金漆龙椅之上。殿外火光冲天,映得他面容苍白如纸,偏那一双眼睛幽冷清冽,如深潭止水,不见波澜。看着便觉着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偏叫人移不开目光。
城破那日,秦齐书率军入殿,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南吴末帝晁闵独自端坐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人临死前的模样。有哭的,有骂的,有吓得走不动道的,有跪着喊大王饶命的。只没见过这样的——安安静静坐着,不像是要死的人,倒像是来看别人死的
秦齐书当时便觉得有几分意思。
后来有人问他:“那亡国之君,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他想了想,说:“囚着吧。杀了也无益。
旁人听了,都道陛下仁德。秦齐书自己心里清楚,杀与不杀,他其实都不大在乎。
只是那人的身份,让他觉得——
就这么杀了,怪可惜的。
这一日,春寒料峭,残雪未消。
秦齐书批完了最后一道折子,忽然撂下朱笔,站起身来。旁边的太监总管福安吓了
一跳,忙问:“陛下,可是要传膳?”
秦齐书没搭理他,径直往外走。
福安一迭声地问,脚下也忙忙的:“陛下要去哪里?奴才这就安排銮驾……”
“不必跟着。”
秦齐书一摆手,独自步出了乾清宫。
他也不走正路,专拣僻静的夹道走。绕过几道宫墙,穿过一座荒废的花园,远远便看见一座偏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四周竟连一棵像样的树也没有。
这便是有名的长乐宫。
说是宫,其实不过是几间旧屋子。前朝时,这里是冷宫,关过几个失宠的妃嫔。晁闵被囚后,便被安置在这里。
秦齐书站在甬道尽头,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本想叫人来通传,又觉得多此一举——那里面关着的,不过是一个废帝罢了,何须通传?
可他偏偏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那扇门。
殿内的光景,比他想得还要冷清。
炭盆里的炭早烧尽了,只剩下一炉冷灰。四面墙壁光秃秃的,连一幅字画也无。案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结了灯花,光线昏昏沉沉的。倒是临窗的榻上,一个人半躺着,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披风,一头青丝散落在枕上,倒像是山水画里的一抹远山。
那人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
秦齐书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打量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来——是史书上写的,说南吴末帝晁闵“姿容甚美”。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史官无聊,亡国之君,写这些做什么?
此刻见了,才知那四个字,竟是一点也不夸张。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
榻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了,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时,秦齐书见他眼中神色变了几变——初时是迷迷瞪瞪的,像才从梦里头被人拽出来,还不知身在何处;渐渐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认出了来人;末了,那眼神便冷下去,明晃晃的,像结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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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晁闵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
宫走动?”
他说话时微微偏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上面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秦齐书没有答话,走进殿内,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炭也没了,”他说,“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晁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陛下忘了?我是阶下囚,不是座上
宾。有口饭吃,有口水喝,已是天恩浩荡。还想要炭火,岂不是得寸进尺?”
秦齐书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晁闵微微一怔——倒不是那眼神里有甚么威压,只觉着那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是甚么,只觉得心里头没来由地一虚。
“你在跟朕赌气?”秦齐书问。
晁闵垂下眼,淡淡道:“不敢。”
秦齐书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按在榻沿上,凑近了些。
这一靠近,他便闻到了那人身上的气息——不是龙涎香,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而是一股清冷的、若有若无的皂角味,混着这破殿里经年不散的霉气,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你在怕朕?”秦齐书又问。
晁闵抬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秦齐书的面容。
“不怕。”他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那你在躲什么?”
晁闵没有说话。他想说,我没有躲。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在躲——自从被关进这长乐宫,他便刻意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想城破那日那人看他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灰。
可当秦齐书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那死灰里,还有一点火星,怎么都扑不灭。
秦齐书直起身子,忽然转身往外走。
晁闵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失神——这就走了?来这冷宫里站一站,说两句不着边际的话,就走了?
可秦齐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逆着光,他的轮廓像是刀裁斧凿的一般——,那一眼望过来,竟让晁闵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去。
“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
殿门重新合上。
晁闵怔怔地坐在榻上,半晌没有动弹。
左思右想,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末了,只得叹一口气,罢了。
窗外,暮色四合,长乐宫的檐角上,最后一抹残阳也渐渐地沉了下去。殿里愈发昏暗了,只那盏油灯,还昏昏沉沉地亮着,照着这一室的冷清。
这正是:
金殿笙箫歌未歇,冷宫寒月照孤影。
从来兴废由天定,何必痴人说梦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