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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君垂念寒年暖,废主闲论社稷奢 却说那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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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一日,福安领着几个小太监,抬了两只大箱子进了长乐宫。
晁闵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福安先笑眯眯地行了个礼,指挥着把箱子放下,打开盖子:箱内上好的文房四宝,紫毫笔、徽墨、宣纸、端砚,样样都是精品;另一箱是好几件冬衣,氅衣、貂帽、锦靴,里外簇新,一看便知是尚衣局造办处的手艺。
“陛下说了,天冷了,不能委屈着公子。”福安笑吟吟地说,“这些衣裳是陛下特意吩咐
做的,公子试试合不合身。”
晁闵看了一眼那件氅衣。外头是大红羽缎做的面料,襟边和帽檐都镶了白狐腋下的软绒;里边是整张白狐狸皮做的里子,没有一根杂毛。这是上等的狐皮,外头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便是从前他在位时,这样的东西也不是寻常能见到的。
“陛下费心了。”他说,语气不咸不淡的。
福安也知他性子冷,也不在意,又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过了几日,秦齐书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晁闵还披着那件半旧的青缎素披风,斜卧在榻上看书。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秦齐书站在门口,身后是沉沉的暮色。
晁闵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陛下怎么又来了?”他说。
秦齐书走进殿内,目光落在那两只箱子上。箱子还和着,里面的东西纹丝未动,连那件狐氅都还是福安叠好的样子,没有人碰过。
“东西不喜欢?”秦齐书问。
晁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箱子,又收回来,继续看书。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只是臣用不着。”“用不着?”秦齐书走到箱子前,拎起那件狐裘,抖开。雪白的毛皮在昏暗的殿内格外
显眼,“天冷了,你那件披风太薄。穿这个。”
“臣穿什么都一样,”晁闵说,“反正也出不了门。”
秦齐书没有接话。他将狐裘搁在榻边,在椅子上坐下了。殿内沉默了一会儿,炭火噼啪作响。
“臣有句话,”晁闵忽然开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晁闵合上书,看着秦齐书。
“臣深知陛下体恤臣身,一片仁厚心意。”晁闵继续说,语气平和,仔细恳切,“可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陛下方才登基,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正是该节省用度的时候。这些东西赏给臣,臣用不着,实属可惜了。”
殿内很安静。
秦齐书看着他,神色沉静难辨喜怒。
“说完了?”
晁闵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齐书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晁闵。沉沉暮色从窗外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朕赏你东西,是念你,怜你,不是为了让你说教的。”他声音低沉,带着独特的威压。
“臣不是在说教,只是一心为朝堂社稷着想……”
秦齐书转过身来,看着晁闵。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怕我跟你一样,最后弄得国破家亡?”秦齐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
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以为朕会像你一样?”
晁闵没有说话。
秦齐书缓步走回榻边,俯下身,一只手按在榻沿上,凑近了些。他的脸离晁闵不过一尺的距离,晁闵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淡淡的疤痕。“朕赏你东西,”秦齐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因为朕想赏你。不是因为朕奢靡,不是因为朕不知节俭。朕在边关的时候,比你知道什么叫节俭。”
晁闵没有说话。
“可朕现在是皇帝,”秦齐书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皇帝有皇帝该做的事。朕
赏你东西,是朕的事。你安然接受便是,不必替朕操心。”
晁闵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说得对,”晁闵微微颔首,“是臣多嘴了。”
秦齐书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陛下。”晁闵忽然叫住了他。
秦齐书停住脚步,侧过脸来。
晁闵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本书,暮色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幽冷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星。
“臣方才说的话,”晁闵说,“不是多嘴。臣句句属实,皆是肺腑,陛下若是觉得臣不配说这些话,臣以后不说就是了。但臣说的,是社稷民生、勤俭固本之理,臣不敢妄虚。”
秦齐书看着晁闵,沉默了很久。
“你让朕节俭爱民,”秦齐书说,“朕记下了。”
“但朕绝不会走你的老路。”秦齐书站起身来,“朕不会让那些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路
堵死。朕不是十七岁坐上龙椅的,朕从血海里杀出帝位。谁想架空朕,朕就杀谁。”
他看着晁闵,目光沉沉的。
“至于你,好歹也坐拥过天下,别把自己弄得像个叫花子。穿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严,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殿内明暗交替。
晁闵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半敞开的门,半晌没动。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拿起那件狐裘。抖开披在肩上,裘衣太大,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暖。
很暖。
晁闵低下头,看着那雪白的毛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叫花子。”他又轻念了一遍这个词。
秦齐书说他别把自己弄得像个叫花子。
可他现在,可不就是个叫花子么?穿别人的衣裳,吃别人的饭,住别人的屋子,连命都是别人的。只不过这个叫花子,住在一座叫“长乐宫”的破庙里。
他摇了摇头,将那件狐裘拢了拢,靠在了榻上。
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消散了。长乐宫的檐角上,一轮细细的月牙儿升了起来,清清泠泠,形如弯刀,冷冷清清,遍洒宫墙。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正是:
一句暴殄惊四座,半生荣辱付闲聊。
裘衣暖尽深宫冷,两路君途各死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