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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案 江边决别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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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一案
保释金是两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沈听晚的名字上。是她拿出来的,从她名下那处几乎从未动过的信托基金里划走的。钱到账的提示音在手机里响起时,她正坐在律师事务所冰冷的皮椅上,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她没有告诉陆知遥,为了凑齐这两千万,她不仅抵押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架施坦威钢琴,还签下了长达十年的分期还款协议。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跃的富家小姐了,生活早已将她拖进了泥沼深处。
她站在看守所那扇灰暗的铁门前,初夏的风裹挟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吹乱了她披散的长发。陆知遥被放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穿着那身从阁楼里逃出来后就再没换过的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一只蜕下的蝉壳。胡茬凌乱,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吓人,没有丝毫重获自由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沈听晚迎上去,第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即将出口的寒暄:“去自首吧,把剩下的证据都交给警方,我们走法律程序。”
陆知遥看着她。真的仔细地看着她。才几天不见,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像两口幽深的井,盛满了担忧和疲惫。那双原本只会流淌音符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不再是那个被保护在温室里、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了,现实的鞭子同样狠狠地抽打了她。
“法律?”陆知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在满是污垢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浅痕。“听晚,你看看外面。”
他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街对面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眼夺目。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适时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顾长锋神采奕奕地从车里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到丝毫昨日在股东大会上“遭遇诽谤”的阴霾,正微笑着与等候多时的几位老总握手寒暄,准备赴下一个为他铺设好的“局”。
“他没事。”陆知遥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一点事都没有。”
他转回头,盯着沈听晚,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是彻骨的寒意。“而我,哪怕赢了官司,打赢了那场所谓的‘真相’之战,我也已经身败名裂。陆氏的股票会连续跌停,市值蒸发几十亿,我爸躺在病床上经不起刺激,会活活气死。而你……”他顿了顿,气息不稳,“你也会被牵连,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江家、沈家都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沈听晚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瘦削而坚硬,硌得她手心发疼。她仰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去国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或者就去一个小城市,找个安静的工作……”
“沈听晚!”陆知遥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狂躁。他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你看着我!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他指着自己,指着这身狼狈不堪的衣裳,指着这张满是胡茬和污垢的脸,“我还能去哪?我还有什么?陆知遥已经死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一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被全网通缉、被家族除名的废人!”
积压了七天的恐惧、愤怒、绝望和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崩溃了,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死死捂着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硬生生将所有的呜咽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嗬嗬声。阳光照在他微微花白的鬓角上,刺眼得让人心碎。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江辞怎么样了?”
沈听晚的心猛地一揪,泪水终于滚落。她靠在墙上,声音哽咽:“他被家里关起来了……江砚……江砚打断了了他两根肋骨。”
陆知遥捂着脸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那双原本就漆黑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映不出任何光亮。江辞的遭遇,最后一根名为“无辜者尚存”的弦,断了。这世上,再没有侥幸。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他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灰尘,哪怕那灰尘早已和污渍混在一起。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尽管那领口皱得无法复原。
“听晚,”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一种将所有情绪都焚烧殆尽的死寂,“帮我办件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沈听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再问了。
那天晚上,江边。
月亮被浓云遮蔽,江水在夜色中翻滚着黑黢黢的波浪,发出沉闷的拍打声。对岸的灯火倒悬在水里,碎成一片动荡的光影。他们是三个人的“最后一面”,其实,只是陆知遥单方面的告别。
江辞坐在轮椅上,被一名面无表情的管家推着,出现在江堤上。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身形在毯子下显得格外单薄。见到陆知遥,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陆知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态,在往日或许意味着平等,此刻却更像是一种俯视的慈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卡面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白。他一言不发,将卡塞进江辞外套的口袋里,动作不容拒绝。
“密码是你的生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补充道:“这里面的钱,够你出国治伤,够你下半辈子随便挥霍,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陆知遥……”江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要干什么?你别做傻事……我们还可以想办法……”
陆知遥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江辞一眼。他站起身,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沈听晚身上。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听晚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久到她以为他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走过来,拥抱她,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但他没有。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然后,他动了动嘴唇,说出了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别哭。我不喜欢看女人哭。”
说完,他决绝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背对着那片喧嚣的、却又冰冷无比的世界。他迈开步子,沿着江边走去。夜色很快吞噬了他的身影,唯有那背影,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块嶙峋的岩石,又像一个走向祭坛的、真正的战士。江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帜。
沈听晚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走向一个她再也触及不到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