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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坠落 天台诀别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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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坠落
陆知遥没有回家。那个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此刻在他心里,不过是一座镶金的牢笼,早已没有了回去的意义。他独自一人,拖着那双磨破了边的皮鞋,一步一步,走回了陆氏集团大楼。凌晨三点,城市陷入最深邃的沉睡,整栋楼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停止运转后,管道里残存的余温在冷凝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刷卡,按亮了直达顶楼的专属电梯。镜面不锈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脸上胡茬凌乱,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是被墨浸透的海,没有一丝波澜。
电梯门无声滑开,顶楼天台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初夏深夜特有的湿冷和喧嚣褪尽后的荒凉。风很大,毫无遮挡地扑在脸上,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无人看见的旗帜。他一步步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冰凉的水泥围栏上。脚下,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脉络。霓虹灯牌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夜空染成一种病态的紫红色。车流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穿梭,像一条条发着幽光的河,奔涌不息,各自奔赴着未知的明天。他曾经以为,他会是这条河的国王,是执掌潮汐的神。而现在,他只是一个站在岸边,即将被淹没的旁观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固执而冰冷。他缓慢地掏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起。是父亲陆振华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孽子」。
没有叹气,没有愤怒,陆知遥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原来,恨是需要力气的,怨也是。而他现在,连恨顾长锋、怨父亲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觉得脏。从阁楼里爬出来,跌进股东大会的陷阱,再被整个世界的冷漠冲刷一遍,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被这滩名为“现实”的浑水,彻底弄脏了。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
他摸出那部早已淘汰的旧手机,按键有些失灵。他熟练地翻到相册。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大多是些无意义的风景,或者是随手拍下的文件。直到最后一张。那是高中毕业那天,阳光好得晃眼。照片有点虚,是他和沈听晚在打闹,沈听晚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毕业证书,而他侧着头,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张扬笑意。背景里,江辞站在一旁,嘴角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阳光里有青草和汗水的味道。那时候,他们还有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
“对不起。”他对着手机,轻声说。声音很低,瞬间就被呼啸的风吹散了。
他举起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抛了出去。那部廉价的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弧线,翻滚着,变小,最终消失在楼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连一丝声响都没能传来。
他转过身,面向虚空,双手松开围栏。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鞋尖已然悬空,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他脚下摇曳。重力开始拉扯他的身体,一种熟悉的失重感提前袭来。
就在这时,身后天台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撞击声在空旷的楼顶炸响。
“陆知遥!!!”
是沈听晚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哭腔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几乎是撕心裂肺。她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滚带爬,那双她视若珍宝的高跟鞋,一只的细跟已经折断,此刻被她胡乱地甩在身后,袜子也磨破了,露出渗血的膝盖。她不敢再靠近,只能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身体因为恐惧和奔跑而剧烈颤抖。
“下来!你给我下来!”她尖叫着,声音破碎不堪,“求你了,知遥,求你……我们认输,我们认输还不行吗?我们不告了,我们把证据都烧了,统统烧了!我什么都不要了,陆氏我也不要了,只要你下来!你下来啊!”
陆知遥缓缓地回过头。那眼神很奇怪,没有预想中的悲伤,也没有赴死前的决绝。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却又令人心胆俱裂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尚未涉世、不知险恶的孩子。
“听晚,”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异常清晰,“你要好好的。”
“不——!!!”
沈听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猛地向前冲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哪怕只能抓住他的一片衣角。
但陆知遥已经松开了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意念。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他像一片枯黄的落叶,放弃了与风的对抗,顺从地、轻盈地,坠入了脚下那片由霓虹和黑暗交织成的深渊。
沈听晚扑到天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看。视线所及,楼下已经开始有人聚集,指着上方惊呼,但那个刚刚还在她眼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听得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随后,是人群里炸开的、此起彼伏的惊叫声。远处,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了夜的宁静,红蓝色的光芒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疯狂旋转。
但她知道,来不及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围栏,看着楼下那片混乱却遥远的光影。那个曾经发誓要保护她、要带她看遍全世界风景的少年,那个会在她弹错音符时轻轻敲她头的少年,那个即使跌落泥潭也要拽着她向上的少年,没了。彻底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江辞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赶到的医院。他坐着轮椅,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冷汗涔涔而下。但他坚持要来。病房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沈听晚已经被警察带了回来,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一句话也不说,眼神空洞得像个人偶,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打湿了早已脏污的衣襟。警察问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江辞没有去看她。他只是艰难地挪动着轮椅,坐到了医院冰冷的长椅上。长椅的不锈钢扶手冻得他一哆嗦。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写满了职业性的疲惫和惋惜。他看了一眼椅子上这两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最终,目光落在江辞身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陆知遥的名字,被护士用黑色签字笔,轻轻地、却无比沉重地写在了死亡通知书上。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烫进了江辞的眼底。
江辞没哭。他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际线处,一抹鱼肚白正顽强地渗透出来,天,亮了。
但他的世界,从此再也没有光。那扇通往未来的门,随着那个少年的坠落,被彻底关上了,并且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