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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耳光 阁楼逃生揭 ...

  •   陆知遥是被关进阁楼第七天逃出来的。

      那七天,是世界尽头的七日。阁楼没有窗,只有斜顶上一道缝隙,漏下几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带着灰尘味的光。黑暗是粘稠的,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老鼠不再是脚边偶尔掠过的影子,它们是这里的原住民,在他蜷缩的身体旁窸窣作响,甚至大胆地啃咬他沾满污渍的裤脚。饥饿像一把钝刀,在胃里缓慢地锉着。父亲陆振华,那个曾将他举过头顶看烟花的男人,没有来看过他一次。连一声脚步声都吝于给予。绝望在这种死寂中发酵,反而淬炼出一种冰冷的清醒。他身上的西装,那件象征着陆家少爷身份的昂贵布料,早就皱得像咸菜,袖口蹭满了黑色的、黏腻的机油,散发着地下车库的腐朽气味。但他没有回家,那个富丽堂皇却比阁楼更冷的“家”。也没有去找沈听晚,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陆氏集团总部的地址时,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陌生。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他直接去了陆氏集团总部。今天是临时股东大会,大厦内外张灯结彩,与他的狼狈格格不入。自动感应门滑开,大厅里铺着猩红的羊毛地毯,厚实柔软,吞噬了脚步声。香槟塔在灯光下垒得晶莹剔透,折射出浮华的光晕。顾长锋正处于风暴眼的中心,一身剪裁完美的高定西装,衬得他愈发挺拔儒雅,正被一群董事众星捧月般围着。谄媚的笑声和恭维的话语像一层油腻的膜,笼罩着那个圈子。

      “顾总,知遥少爷还小,年轻人摔个跟头也好,吃一堑长一智嘛。”

      “是啊,顾总年轻有为,以后陆氏还得仰仗您多带带呢。”

      陆知遥站在巨大的旋转门前,冰冷的金属框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凌乱,脸颊凹陷,眼窝深黑,西装皱巴,袖口污浊。他盯着玻璃里的倒影,看了足足有三秒钟,仿佛不认识那个人是谁。然后,他抬起手,用力整了顿衣领,试图抹平一些褶皱,尽管徒劳。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宴会厅内辉煌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落在他肮脏的身上。鼎沸的人声像是被利刃切断,瞬间安静了一秒。所有的目光,惊诧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随即,窃窃私语便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充满质疑与嘲讽的背景音。顾长锋举着酒杯的动作顿住,脸上那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在刹那间冷了下去,如同深潭结冰,寒意凛冽。

      “知遥?你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反省吗?”

      “不用反省了。”陆知遥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大厅里,“该反省的是你,顾长锋。”

      他无视了周围惊愕的表情,径直走上主台。两名试图上前阻拦的保安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狠厉逼退半步。顾长锋刚要开口呵斥,陆知遥已经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U盘——它在污浊的口袋里被焐得温热——猛地插进了讲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接口。

      大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芒让前排的人下意识眯起了眼。

      出现的不是陆氏集团的财务报表,也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道歉信。

      是一段音频波形图。

      紧接着,顾长锋那标志性的、带着从容磁性的声音,清晰地、毫无遮拦地在大厅每一个角落回荡开来,通过顶级音响设备,放大了每一处细微的语调:

      “城东那八千万,做得干净点。陆家这块牌子,不能脏在我手里。”

      短暂的静默后,是另一段录音:

      “少爷那边不用管,他年轻,摔得起,也扛得住。”

      全场死寂。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音响里传出的、顾长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安排。那些刚才还围着他奉承的董事们,脸上的笑容僵住,继而转化为错愕、慌乱,以及迅速划过的算计。顾长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虬结而起。他怒吼一声,猛地冲上台想拔掉U盘,却被陆知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陆知遥踉跄一下,站稳脚跟,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铁。

      “顾长锋,”他转向台下,扫视着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如今却面色各异的叔叔伯伯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镇定,“这就是你们信誓旦旦要托付的‘贤臣’,这就是你们眼中值得信赖的‘顾总’!”

      不等顾长锋反应,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点开了另一份文件。屏幕上赫然显示出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扫描件,转让方和受让方的名字、条款、印章,清晰可见。这是顾长锋暗中转移陆氏资产的铁证,是他精心布局的蛛网中心。

      “我爸病了,脑子一时糊涂,认不清人。”陆知遥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将那些闪烁其词、眼神游移的面孔一一锁定,“但我不糊涂。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谁若执迷不悟,继续跟着顾长锋走,以后陆氏,就没有谁的位置!”

      这一刻,他站得笔直,尽管衣着褴褛,却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和决绝。那种冷酷的成熟,那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锋芒,像极了当年那个叱咤商海、令对手闻风丧胆的陆振华。台下不少老董事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一丝恍惚,更有一丝忌惮。

      顾长锋被推开后,站在台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令人意外的是,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先是压抑的闷笑,随即变得清晰、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领带,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踱步到陆知遥身边,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低沉而愉悦,像毒蛇吐信:

      “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被骗了。”

      陆知遥身体一僵。

      “可惜,”顾长锋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你忘了,这栋楼的安保系统,上周刚由我亲自换了最高权限。你拿着这个U盘,从正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人脸识别系统就已经把警报发给了我。而警察……”他顿了顿,欣赏着陆知遥瞬间收缩的瞳孔,“已经在路上了。”

      顾长锋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几个身材魁梧、穿着统一制服的保安迅速上前,呈半圆形围住了陆知遥。

      “伪造证据,诽谤公司高管,扰乱股东大会正常秩序。”顾长锋背过身去,留给陆知遥一个冷漠的侧脸和挺直的背影,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知遥,你输了。带走。”

      陆知遥站在台上,手脚冰凉。他看着台下,那些董事们有的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有的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有的甚至对他投来责备的目光,仿佛他才是那个闹事的疯子。刚才因揭露真相而燃起的些许火焰,被这集体性的冷漠彻底浇灭。他突然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全身,不是身体的困倦,而是灵魂深处的无力。他以为只要真相大白,世界就会恢复正义,恶人就会受到惩罚。原来,在这座用利益和权力构筑的殿堂里,真相不过是筹码,而大多数人,只会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那猩红的地毯,此刻看来,像一片望不到头的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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