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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分 月考二人同 ...

  •   月考成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出的。

      老林抱着试卷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嘴角翘了一个克制中年人应有的弧度。他把成绩单往投影仪上一放,全班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第一行:陆时衍,687。

      第二行:温屿,687。

      并列第一。

      教室里的声音不是哗然——是轰然。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王浩在最后一排喊了一声"卧槽同分",被老林瞪了一眼,但老林的眼瞪得没什么威慑力,因为他自己在推眼镜的时候嘴角还在翘。

      "安静。"老林敲了敲讲台,手里的粉笔在空气中划了两下,"这次月考整体难度偏高,咱们班有两个同学并列第一,陆时衍和温屿。都是687分。这是好事,说明竞争——"

      后面的话被起哄声盖过去了。

      温屿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听到自己名字和"687"这个数字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左边——乔越正在拍桌子,拍得比谁都响,嘴里喊着"扬眉吐气"四个字。

      "我靠温屿!你跟陆时衍同分!"乔越把成绩单从前面传过来的时候,手指戳在"温屿"和"687"上面,像在戳一个中奖号码。

      温屿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真的。687分。数学145,语文131,英语133.5,理综277.5。和上次一样——不,比上次仔细。他看清了。

      理综比陆时衍高1分。

      语文低2分。

      英语低0.5分。

      数学同分。

      "……同分。"温屿把成绩单放在桌子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

      乔越以为他不高兴,凑过来小声说:"怎么了?考第一还不高兴?虽然是并列的但也是第一啊。"

      "高兴。"温屿说。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但是那个亮里面有一点乔越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问题被新的问题代替了,"但——"

      "但什么?"

      "等一下。"

      老林开始发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数学卷子传到陆时衍手里的时候,他抽了自己的那张。下一个动作往他的左手边偏了一点——因为下一张是温屿的,按学号顺序他应该递给中间那列的同学转给温屿。但他顿了一下,自己往后面一递。

      "你的卷子。"他说。

      没抬头。

      卷子递过来的角度很自然,像是顺手。但温屿伸手去接的时候,陆时衍正在同时收手——交接的一瞬间,温屿的指尖碰到了陆时衍的指尖。

      陆时衍的手往回抽的速度快了一拍。

      像碰到什么烫的东西。

      试卷晃晃悠悠地落到温屿桌面上。温屿低头看卷子,余光却看着陆时衍已经转回去的后背——脊背挺直,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后颈的发根上有一点细碎的汗。九月末的教室还很热。

      温屿把试卷翻过来,正面朝上,在最上面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勾。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指尖上还残存着刚才碰到的那一下,像静电,只有他一个人的皮肤能感觉到。

      发完卷子之后老林开始讲评。温屿听不进去,他低头看成绩单,其实他在看清自己的理综比陆时衍高1分——然后去找化学那道他以为自己做错了的填空题,第四道,化学方程式配平。

      他是按自己复习的知识点做对的。

      但陆时衍是竞赛生,这道题他最擅长。他做错了这一道。他扣了2分。

      而温屿对了。

      温屿记得这道题的题型别的地方出现过一次——在补习计划表里。陆时衍给他讲化学的时候讲过一遍类似的配平。讲完以后把原题抄到了给他的练习题后面。

      他讲过的。别人都叫他放水的是物理。

      温屿盯着那道化学题看了很久。

      ——

      晚自习的时候班上闹了很久才安静下来。并列第一这种事在南城一中不多见——尤其是跟陆时衍并列第一。陆时衍是谁?是高一到高三所有大考小考全部第一、从没掉下来的那个人。和他并列等于在墙上踩出了一个脚印。

      下课的时候,温屿经过陆时衍的桌子。

      他没停,但他放慢了一步。

      没到"停"的程度。就是用鼻尖前面的气息说了两个落点很轻的字——音量刚好让坐在凳子上的人听见。

      "平起平坐。"

      陆时衍本来在看物理竞赛题的解析。他翻页的手指顿住了。然后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九月的窗外是学校操场,能看见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上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上——实际上窗玻璃的倒影里能看到身后温屿的校服,还有他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

      耳尖红了。

      不是脸红,是耳尖。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一点点红色,在偏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把右手抬起来撑住下巴,手指遮住了耳尖的大部分。

      但没遮住。

      温屿看见了。他走过陆时衍桌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红耳尖。然后他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乔越从后排探过头来,看见温屿的肩膀在抖。

      "你在哭吗?"

      "没有。"声音闷闷的。

      "你在笑?"

      "……没有。"

      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

      晚自习结束后,高三十三班天台。

      温屿到得比平时早。他坐在折叠凳上,把那道化学填空题的卷子摆在桌面上。陆时衍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温屿两条腿盘在折叠凳沿边,手里握着笔,灯光照不清楚的卷面上,他的笔尖在指那道给错的分。

      陆时衍在他对面坐下来。没带书包,只带了一本竞赛题和一支笔。他把竞赛题放在课桌上,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温屿没有翻开补习资料。

      "你是不是放了水。"

      温屿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草稿纸——草稿纸正中间写着的,是那道陆时衍讲过的配平题。

      陆时衍翻页的手顿住了。

      他停顿了大概三秒,翻到那一页的最后一页,合上。

      没回答。

      温屿没抬头,从桌面抽出卷子,指了一下那道他错的所有题中唯一学过的那一道。

      "全科就这一道你会考砸的——刚好是你给我讲过的那道。"

      安静。

      九月末的天台上,有风吹过来。实验楼天台那边没有灯光。陆时衍平时坐着的位置,椅腿被他不自然地往左挪了一寸——好像习惯放在左侧的什么东西被移开了。

      "你放了多少。"温屿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第一遍更轻。

      陆时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攥住校裤的布料,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半拍,但更深——像是用了一口气把这个话题压下去。

      "不重要。"他说。

      温屿把卷子折好收进桌肚。没追问。但他低头收卷子的时候看见了陆时衍的左手。

      里面那层校服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橡皮筋勒痕比上次更深了。从紫红色变成了紫黑色,在腕骨上方紧紧箍着,像一道没长好的伤口。这一次不是做完题解开的印子——是绑了更久才松开,又再套上去的印子。

      温屿的视线在勒痕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那道化学填空题的答案往陆时衍面前推。

      "这道题我不该对。你的分不该错。"

      陆时衍没看那道题。

      "你的分是你该得的。"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更轻。轻到天台上风的沙沙声都比他大。但不是心虚的轻。是某种用了一百分力气收住自己之后,只剩下百分之十从齿缝里漏出来的轻。

      然后他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遮住了手腕。

      拿起笔,翻开那本竞赛题,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很快,比平时快。他写了两行,第三行的开头写错了,用笔涂掉,重新写。写错的地方黑了一大块。

      温屿看着他写完三道题。然后把凳子轻轻移开,走向通向天台楼梯间的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

      "下次月考,你不用让。"

      陆时衍的笔停了。

      "我也会考687。"温屿说完,门开,门关。

      他走了。

      陆时衍独自坐在天台上,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风把他面前那本竞赛题翻到了版权页,上面印着出版年份——这本书温屿也有一本。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上的勒痕。那道勒痕很深,深到明天穿长袖才能遮住。他不是在自虐。是在控制——控制自己不往第四排看,控制自己不在走廊转角多站两秒,控制自己出教室前不说"等一下",控制自己不在那张补习表上写太多无关题目的字。

      橡皮筋绑在手腕上,绷到最紧。每一次想回头就弹一下。

      月考前一晚,他弹了十四次。

      因为第二天会发卷子,发卷子的时候可能会碰到温屿的手。

      他把袖子拉上去,盖住勒痕。

      然后继续做题。做的是下一章的预习。

      不是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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