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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台上的星期一 天台补习正 ...

  •   星期一,晚自习后,高三教学楼天台。

      这是第一场补习。

      温屿到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在那儿了。他坐在天台中央那张旧课桌旁边——那张课桌不知道是谁搬上来的,四条腿绑了铁丝,桌面上有被雨水泡过的痕迹。

      温屿注意到课桌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把折叠凳。

      墨绿色的帆布面,铁架子,旧得边角磨出了毛边。和陆时衍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就是课桌标配的木椅子——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不是紧挨着,但能看出来是专门放的,因为天台没有别的椅子。

      陆时衍在桌面上摊开一本教辅。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分册。

      "坐。"他说。

      就一个字。没看温屿,眼睛盯着教辅的第几页。

      温屿在折叠凳上坐下来。凳子是新的——不是新买的,是新的被拿上来的。以前天台没有这把凳子。凳面有点凉,隔着校裤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他稍微动了一下,凳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一数学,周三英语,周五物理。"陆时衍把笔从笔帽里拔出来,"今天是数学。"

      他讲话的时候,右手在翻教辅的页码。翻到第五章第三节——导数在函数最值中的应用。然后他把教辅往温屿面前推了一下,手指在章节标题下面一行停住。

      "先看这一节。十分钟。然后我讲。"

      温屿低头看书。

      十五分钟,把导数应用从头看了两遍。其实开篇那几道基础题他全会——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因为陆时衍在写东西。

      温屿看他要做示范又停住了笔——似乎意识到练习本写不出板书效果,就把草稿纸翻过来用。

      他写自己还没弄懂的那些题型。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左手按在草稿纸边缘——袖口下面的手腕上,有一道勒痕。

      很深的勒痕。

      像是被橡皮筋勒的。红色的,已经有点发紫,在腕骨的侧上方,一圈完整的勒痕。温屿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三秒——他这个星期已经注意到好几次了。

      陆时衍写满半张纸,抬头。

      温屿立刻把目光移回教辅上。

      "看懂了?"

      "……差不多了。"

      "哪不懂。"

      温屿随手指了一道题。

      陆时衍开始讲。他的讲题方式很特别——不讲"怎么做",讲"为什么这么做"。每一步推导都会把相关的定理和公式在旁边标注出来,用箭头连接步骤之间的逻辑关系。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速适中,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好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然后翻页笔记纸时,温屿发现了——笔触透到了底下那张空白的答题卡,正是期中考物理那张涂卡面。答题卡上原本有他的选择涂点。现在上面写了新的东西。

      一道题。一个标点。然后是"下次注意"。

      字迹很模糊,被上一页的笔触盖过去了大半。

      不是讲给他听的。

      是写给自己看的。

      温屿抬头看陆时衍。陆时衍正在讲第二道题,眼睛盯着草稿纸,右手握着笔,推导步骤一行一行往下写。他的表情很专注——或者说是太专注了,专注到像是刻意不抬头。

      温屿在看那道勒痕。

      新课桌旁的光是借附近走廊余光照过来的,天台上没有直射灯。昏暗的光线下勒痕反而更明显——紫色在苍白的手腕上像一条细线,箍在那里,痕迹严整不是一次套出来的。

      "你的手。"温屿说。

      陆时衍的笔停了。

      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写完正在写的那一行——写完才停下来。他把左手从草稿纸边缘收回去,放到桌子底下。

      "没事。"

      两个字,声音比刚才讲题时更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温屿没追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左手腕侧上方,桡骨茎突旁边。高考前一年最紧张的时候乔越手腕上也出现过这种痕迹,后来他给乔越买了硅胶护腕。

      陆时衍继续讲题。左手一直没有再放回桌面上。

      ——

      一个半小时后补习结束。

      陆时衍说"今天就到这",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笔。温屿站起来,把折叠凳折好放在课桌底下。两个人各自的动作都很自然,但温屿发现一件小事——

      陆时衍收拾纸笔的时候,左手动了一下校服内兜。那个动作像本能,一般是在确认口袋里的东西还在。温屿不清楚他口袋里面放了什么,只注意到他收手之前指节在布料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一支笔。

      黑色水笔。笔帽上贴着"WY"胶带——但胶带上的字已经磨平了。

      温屿本来要往楼梯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草稿纸,停步转回头。他想把草稿纸收回去——然后他看见了草稿纸边缘有一行被涂掉的字。

      用墨水涂掉的,不是橡皮擦掉的。因为涂了很多层,原来的字迹完全看不出来了。但是能看出笔画的长短——大概三四个字,不像是公式。

      划掉的半句话。

      温屿想起自己的笔——前几天刚换了墨水,从随便买的杂牌墨囊换成了百乐的一款深蓝色。之前是浅蓝,和陆时衍的一模一样。

      陆时衍没抬头,帮他把东西拨到桌子边缘。

      "下次注意。"他说。

      不是对笔说的。目光落下去的那页纸上,写错的不是题——是那行涂掉的半句话。

      温屿把草稿纸放回桌面正中央,压平,放进那本教辅里。

      "好。"

      ——

      那晚温屿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查了五分钟,找到一个结果——百乐INK-350,深蓝色。陆时衍用的墨水型号。和他的不一样,那是另外一款。

      他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这个笑没有出声。

      乔越发了微信过来:补习怎么样?

      温屿回:他带了一把折叠凳。

      乔越:?

      温屿:放他旁边。

      乔越:不是……他旁边放凳子?给你坐?

      温屿:嗯。

      乔越发过来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一条:他对别人也这样?

      温屿看着那条消息。

      他没有回。

      因为他知道答案。

      别人不知道天台有一把折叠凳。别人不知道抽屉里有一摞贴着"WY"的笔。别人不知道课桌里面有涂掉的半句话。别人不知道陆时衍晚自习后不回家在刷什么题。

      他知道。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

      乔越又发了一条:温屿你不是吧。

      温屿:什么?

      乔越:你查了他墨水的牌子。

      温屿:你怎么知道。

      乔越:你刚才问我你原来的墨水是浅蓝还是深蓝。

      温屿:哦。

      乔越:变态。

      乔越:你俩都变态。

      温屿没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躺下来。对面床铺上放着明天要穿的校服,左边胸口的口袋微微鼓着——里面有两张纸片。右上、左下叠在一起,四边刚好对齐。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三秒。

      又睁开。

      从床头柜上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两个字。

      "变态。"

      贴在床头。

      笑了。

      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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