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我先动的心》又见桃花源

19、打工的陆时衍 陆时衍为偿

　　陆时衍从大一第一天就在打工。不是可以去学校勤工助学窗口登记的那种——他去看过。图书馆书架整理一个月六百块，申请表发下来的时候工作人员顺口说了句"回头名单要公示啊"。公示栏就挂在宿舍楼下水房旁边。

　　他把申请表折了两折带回来。折叠的地方正好折在印有学号的那一行——折痕平平的，没有破。然后放进了抽屉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

　　不是怕被人知道自己是贫困生。是怕有人顺着公示名单上"陆时衍"三个字翻到旁边的关联栏——他填表那天把"毕业中学"写成隔壁的校名，划掉，重写南城一中。再划掉，改成清华。

　　大一接的第一笔外包是十二月底。清华大一课表排得很密。计算机导论、数学分析、线性代数和大学物理全堆在周一到周五，晚上还有C语言实验机房。周末空出来三个下午，他用这些时间搭了个完整的网页前端——HTML加CSS加基础DOM操作,一单一单碰上去。开价六百。甲方验收后多打过来两百红包，备注写着"清本的就是不一样"。他把红包原样打进银行卡——然后去超市买了三箱泡面。够吃四十五天。

　　大一暑假他没回家。不只暑假。寒假也没回——继父跑路以后南城那套筒子楼的房子被债权人锁了门、贴了封条，他妈不知道在哪。回去只能睡乔越家的布沙发。他不想麻烦任何人。就在宿舍窝了两个月。那段时间他白天泡图书馆看英文文档——Python爬虫、Java全家桶、MySQL、Linux运维，全部自学。晚上十点室友都睡了以后他戴耳机在屏幕前写代码。硬壳笔记本写到第二百一十七页——封面写着一个"温"字。

　　暑假期间他接的四笔前端外包让银行卡里多了三千多块。但他要把大头留着。

　　大二开始他周末去中关村编程培训机构做兼职讲师。机构开课很早——周六周日上午七点十分。他六点就到教室，开投影仪、设置演示环境、在白板上把当天所有课程内容和超纲延伸全部写一遍。不是备课——是练。练完之后在离上课不到十分钟时把超纲内容自己擦掉，留他自己那面干净干净的白板，框架逻辑全在脑子里。

　　中午下课之后他不跟学员去吃火锅烤肉。他从培训机构后门的铁楼梯下楼——铁皮板的台面踩上去嗡嗡响——拐进超市熟食区。买盒饭，三块五，两素加饭。搁微波炉转一分半。坐在空教室里吃，吃到一半发现今天的炒土豆丝比平时的咸。他用保温杯的白水冲了一下。

　　吃完后他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会多留十分钟左右。

　　培训机构的二楼窗户刚好能看到北大东门。朱红色的门楣，门两侧行道树之间进进出出的人——刷学生卡的、骑共享单车的、背书包的。站在窗口——不是趴，是站。右手搭在铝窗框上。看大概十分钟。表的秒针走到三十的时候，他挂好白板擦，关教室灯，拉门出走。

　　赵岩问过他周末去哪。他说讲课。赵岩问讲什么，计算机。赵岩说时薪多少，他说够用。够用是多少他从来不回答。但陈远跟他合买A4纸的那次，他拿手机出来分摊转账——余额界面闪了一下：八十九块四毛二。大三。

　　陆时衍把每一分钱都攒着。不是在攒。是在还。

　　五十万。他把高利贷拆成了七个债权人。每笔从原始借条、利率、展期手续费一路往下还原——靠法院公示系统、被执行人信息网和多次间接渠道自己拼出来的债权表。他自己做了一份Excel：还款进度_编号日期。灰底黑字。还一份销一份。

　　大一到大三上学期已清五笔。

　　大三下他在外包平台看到深圳那家贸易公司发的长期单——项目金额比市场价高一截。三条硬性条款："合同对公支付""不能直接联系开发""所有技术沟通通过第三方技术顾问中转。"客户署名——"温。"

　　他没有犹豫。查天眼查——这家贸易公司的法人叫温修远。经营范围里有"焦糖风味糖浆技术进口"这一项。他截了页面的图，存进文件夹。

　　他接了。排期接受。他做物流调度系统做得像在交考卷：把四十七个功能点全部跑完预测试以后放在一个独立的Git分支里同步运行。然后把一个他自己绝不会再用的代码习惯编入最后一次集成——内存泄漏的隐形debug。

　　对面发现了。

　　"第34行内存泄漏，已修正。"

　　中介转述。但不可能是中介写的。

　　他没回复这句。在备注里写："测试环境：北大光华四年。"然后提交版本号。

　　从培训机构回清华的车胎补过三次——不是爆胎，是胎纹磨平了他没买新的。他用胶皮补胎的工具箱自己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