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我先动的心》又见桃花源

18、匿名论坛 陆时衍在清

　　大三上学期。十一月下旬。北京的暖气刚来，宿舍里的暖气片时不时咕噜咕噜响。

　　温屿是在一个无聊到骨头缝里发痒的周四晚上翻到那个帖子的。北大校园网到清华BBS有个跨校访问端口——平时没几个人用，谁没事去隔壁论坛看合租信息和二手自行车转让？但那天晚上他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在浏览器地址栏里敲了个"T"——自动补全弹出来：清华BBS匿名区。

　　匿名区。深蓝色背景，白色字体。论坛风格像古早的Web1.0时代产物。首页左侧分类——"学术讨论""跳蚤市场""失物招领""匿名情感"。他点进了第四个。前几条都在讨论期中考试和合租租房。他往下滑。

　　然后看到了一条帖子。

　　标题用全角符号拼的："【有偿寻人】高二天台上跳舞的男生。背政治时手势特别大。找到了请你吃一周食堂。"

　　发布时间：三天前。楼主ID——WY。

　　温屿手里握着的水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溅在笔记电脑的键盘左侧。他没有擦。

　　跟帖：131楼。热度：全站匿名区本周第一。

　　他用手指点开帖子。一楼到五十几楼都在讨论"清华哪个天台""怎么跳""是不是喝多了"。然后在第五十七楼——一条回复问："楼主你是不是发错论坛了。清华没人背政治。"

　　五十八楼——WY："不在清华。"

　　六十一楼："不在清华你在清华BBS发什么帖！"

　　六十三楼——WY回："在他城市的隔壁。"

　　之后整栋楼偏了。从"寻人"变成了"寻楼主的心理医生"。

　　七十三楼——WY单独回了一条：

　　"他跳舞的样子很好笑。背到忘词会卷起教材对着空气敲三下。敲完会指着东边说'陆时衍你给我记住——不对这是西。'然后掏指南针。他从来不看东边。他不知道我在对面天台站了三年。"

　　跟帖爆了。"这不是寻人这是表白""楼主你这三年怎么过来的""你们在一起了吗""楼主呢快回话"。WY没有回复任何人。

　　温屿的右手食指放在触控板上。他的左手在用拇指轻轻磨着自己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那里曾经沾过一滴暴雨夜被擦掉的雨水。

　　他没有回帖。

　　他把所有跟帖完整截了屏——一百三十一层楼，每一条时间戳。全部存进W文件夹。然后开了一个无痕窗口，用北大校园网的跨校端口注册了一个匿名ID：YY。

　　他点了回复框。光标闪烁了大概三分钟。打了一行字：

　　"他还在跳。只是换了个城市。"

　　发送——凌晨一点四十分。IP来源：北京大学校园网。

　　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室友床帘里播着深夜吃播——主播在嗦螺蛳粉。头顶天花板角落有个水渍，形状有点像被水泡过的梧桐叶。手机亮了，是乔越发来的。"睡了吗。""没。""干啥呢。""搜论坛。""什么论坛。"他没回。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又抽出来。打开备忘录——W文件夹下面又新建了一条：匿名论坛_清华BBS_WY帖_已回。十几条备忘录往上翻——清华西门的豆浆杯、国图掉落的草稿纸、长安街那个灰背影——每一条都只有时间和地点。没有人名。

　　陆时衍那天晚上在外包编程。屏幕分了两半——左边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那个匿名论坛的帖子详情页。右下角弹出了一条回复通知，他看到"YY——他还在跳。只是换了个城市"的时候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准备喝。杯子悬在嘴边。没喝。

　　检查了回复详情——来源高校：PKU。匿名级。

　　他把键盘推到桌面右上角。从旁边捡起一段旧的纸胶带——刚才拆快递留下的，没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YY已回"。然后对折放进笔记本内页。

　　他没有回帖。也没删帖。但他检查了清华BBS匿名区FQA三十四条——楼主可自助加精。然后他点了加精。弹确认框时他点了OK。然后他截了两张图：一张显示全帖回复数131，另一张显示最后回复来自YY，凌晨一点四十分。截图存进了U盘的文件夹：D:\天台\匿名区_WY。里面已经有：高考成绩单放大截图、红榜截图、长安街背影截图。

　　后来他退出浏览器。他没有发新回复。但他对着那个帖子加精状态多留了一个进程——让它的缓存时间戳在浏览记录的最顶层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