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我先动的心》又见桃花源

17、图书馆隔座 温屿周末在

　　大二下，四月。北京的柳絮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温屿开始周末去国图自习——北大图书馆周末预约系统永远抢不到窗边的位子，八点半一开闸就秒没。国图北区三楼自习区占了整整一层，铺了深灰色地毯，橡木长桌一排排往北推，每六个座位用磨砂玻璃隔断隔开。顶悬暖白灯光明亮得像倒扣的牛奶杯子。

　　他习惯坐第三张桌子靠窗那侧——下午的阳光会从西南方向斜进来，刚好打在笔记本边缘下面那一格书脊上。不刺眼，但够暖。他一般先在北大东门外的咖啡馆买一杯焦糖玛奇朵带过去，喝一个下午刚好。

　　那个周六中午他在二食堂排了麻辣烫的长队，吃完已经两点过了。赶去国图的路上，焦糖玛奇朵的杯套被骑车时的颠簸蹭掉了一点——杯口溅出几滴，他在进门之前拿纸巾擦了擦领口。自习区坐了大半。他常坐的那张桌子被人占了——一个穿灰毛衣的女生摊着三本日语教材霸占了靠窗的位子。他没在意，往旁边抻了一张桌子坐下，把玛奇朵放在桌角。拉开书包——拿出计量经济学的笔记本和《公司财务案例分析》。

　　然后他听见了翻书声。

　　食指从右下角顶起纸页，换拇指把页翻过。两指之间的停顿节奏——零点几秒。温屿听过这个节奏。在巷子里，在天台讲题的课桌边，在停电晚自习那盏应急灯光旁。

　　他侧头。

　　隔了两个空位，靠墙的最里端。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文原版《算法导论》——厚得像砖头，书脊已经出了折纹。桌旁搁着旧笔记本电脑，外壳左上角掉了漆露出铝色的底色。那个人把书立起来了——书脊朝外，整本立成一道扇形的屏障，脸挡在后面。

　　只能看到一只手。左手。手指压在书页上，指节分明，握笔处有薄茧。袖口是浅蓝衬衫——搭在腕骨刚好。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勒痕没有橡皮筋。只是骨节比以前更分明了——青筋隐约可见，比高三时候更突出了一些。

　　温屿把目光收回自己的笔记本。他的笔在纸上点了三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三个蓝色的小圆点。什么字也没有写。

　　余光仍然落在那个方向的视野边缘。立起来的书脊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又翻了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十秒一次。八次。十一次。第十三次——页角在拇指下面停顿了一下，悬在半道上，然后翻回去。第十四次。第十五次——停住了。整本书像被按了暂停键——书脊对着他这边，正中央偏下一点的位置能看到一个很小的凹陷——是手指在另一面压书页压出来的。

　　温屿的余光里，那本书被稍稍往□□了一点。露出眼镜框上缘——黑色细框，镜片后面能看到一点点额头和眉骨。然后书又立回去了。

　　他低下头。笔在本子上画横线。一条。又一条。第三道开头重叠了第二道的尾巴，第四道被横出来的笔锋拖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L。

　　他换了新的一页。然后他又听到翻书声——这次节奏完全不一样，隔了大约二十秒才翻一次。而且翻的不再是那本《算法导论》——是更薄的一本。书脊侧翻约四十度角的时候他看见了封底内页——纸的颜色和书的厚度不匹配。里面夹了一个软皮笔记本，封面有一个字。看不清楚细节，但是笔画走向很熟悉。撇出去，捺收回来，在中间钝了一下。

　　三个小时。

　　从两点零几分到五点多。广播响了两遍——中文的闭馆广播，紧跟着一遍英文的"the library will be closing"。温屿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放进书包。焦糖玛奇朵的杯套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他站起来的时候往那边最后瞟了一眼——那个人也站起来了。《算法导论》塞进背包，电脑合上收进内胆包。肩膀在站起来的时候比坐着的轮廓宽一点点，头发比高三长了些，还是黑色细框眼镜。耳尖被空调出风口对着吹得有点红。

　　他转身往电梯走。没有走回去。

　　陆时衍在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跳到"1"之后才直起腰。他把那本《算法导论》放进书包最底层，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温屿刚才坐过的位置。桌上干干净净。他往桌下看了一眼——座位底下，桌脚和地毯接缝的缝隙处，卡着一张对折了两折的黄色草稿纸。折痕很深——在口袋里揣了很久很久的那种。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正面写满了解题步骤——四种解法。牛顿力学、能量守恒、微元法、最后一种变形推导。末尾画半个圈的箭头。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下次注意。"字迹瘦硬。他自己的。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现在多了一行铅笔字。不是他的字——笔画更圆，更矮，竖笔到末尾会微微往回撇："周日有雨，带伞。"铅笔。写得很轻。大概是怕纸破没敢用力。

　　陆时衍站在国图闭馆之后的自习区。头顶上最后一排灯正在一盏接一盏灭掉。他把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放进了黑色软皮笔记本的夹层里。那本笔记本封面写着一个字。

　　星期日北京下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