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我先动的心》又见桃花源

16、长安街擦肩 国庆观礼，

　　十月一日，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个锅底。北京的秋夜温度降到了个位数。

　　温屿被手机闹钟从被窝里拖出来。北大方阵集合时间是五点半。光华管理学院走第一方阵——代表北大站在观礼区的最前排。红色和白色相间的校庆冲锋衣前一天晚上学生会已经按宿舍发好。温屿接过来的时候把冲锋衣抖开检查了一下——拉链有点涩，他拿蜡烛在拉链齿上蹭了两遍，好了。红旗也发了——人手一面，塑料空心杆。他把旗面和杆子的连接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宋书文在旁边打哈欠——"你这强迫症到了现场也要缠——""万一掉了呢。"

　　两人在食堂吞了两个包子跳上集合车。大巴里开了暖风，六十多个人全都在打哈欠。有人靠着窗户补觉，有人在刷微信群里辅导员不断弹出的注意事项。宋书文歪过脑袋倒在温屿肩上，呼出的气暖烘烘的。温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垫在自己衣领和宋书文的脸之间。

　　六点整。天边开始泛白。军乐队的铜管在凌晨干净的冷空气里撕裂了北京的天空。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唱国歌，温屿把小红旗举得笔直——旗面在晨风里啪啪响。旁边宋书文在低头揉脖子——昨晚落枕了，扭头困难。温屿用右手帮他按了一下，然后把旗换到左手继续举。

　　观礼结束。各个高校方阵按照预定路线开始分流。北大往南，清华往北。两条路线在长安街西段曾经在地图上叠加的红蓝双线重合出一个交汇点——横向间距大概十米。人流、车流、志愿者举的引导牌、武警的哨音交织在一起。

　　温屿本来没往那边看。他在低头看宋书文的手机——辅导员群里有条群公告被全员回复了"已读"，几十条消息刷刷刷往上弹，他们在挨个点表情包。

　　然后他身边那个人晃了。宋书文踩到了前面同学掉下来的国旗杆——小小的空心塑料杆和红布卷在一起，散在路面上。他一个踉跄往温屿这边歪过来——"哎——"温屿伸手扶住他肩膀，低头找地上的旗杆。

　　他抬头的瞬间——脑袋往回拧，眼睛从俯角切成平视。视线擦过北大第四排的人、第五排的人、志愿者举的那块蓝色引导牌——对面。清华的灰色方阵。校庆纪念衫。第三排靠右。

　　肩宽。站姿。后脑勺发际线。走路方式——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不看旁边。不看手机。搁在身体两侧的手臂摆动幅度不超过十五度。

　　温屿的手停在宋书文肩膀上。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脚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三步。他拧着脑袋看那个方向——那个灰色背影被方阵的节奏带着继续往北走，没有往这边偏头。绿灯亮了。人群从中间安全岛涌过来。两个方阵背向而行。他站在人行道的边缘——脚下踩着斑马线的白漆和国庆花坛掉下来的花瓣。手攥着红旗杆，攥得太紧了——塑料空心管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变形。

　　宋书文追上来。"你刚才跑什么——"

　　"认错人了。"

　　"你跑了好几步。"

　　"嗯。"

　　温屿把步子放慢。从交汇点到他们方阵的停车点这段路，他再也没有跑。但是转弯的时候会侧一下头——顺着肩膀后方向看一眼清华方阵退场的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到。

　　陆时衍看到了。

　　观礼结束以后，清华方阵往外走。室友赵岩在他旁边打哈欠——"我四点起来到现在腿不是我的了。早餐吃的包子好像不消化，胃里翻酸水。"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往右偏。不是看广场上的花坛。那边是北大方阵。

　　他有社恐，人多的时候习惯低头看脚下，或者直视前方某个固定点。但今天没有。因为他昨晚在电脑上查过路线图——他用离线地图把清华和北大两个方阵的规划路线画成两条线，交叉点在长安街西段。他看了一个晚上。

　　然后他看到了。

　　人流里一个白色的翻领——校庆冲锋衣里面翻出来的。白T恤领子被洗垮了，软塌塌地贴在校庆服的深色领口上。这个穿法他认识。高三每次老林点名说"校服内不允许穿便衣翻领"，那个人还是会翻。那个人被人撞了一下——回头。

　　就一刹那。

　　隔着两个方阵之间十米的距离。隔着人流和武警哨音和志愿者举的引导牌。温屿的脸在十月上午的阳光里晃了一下。他看清了对方下颌边粘连的光膜、左脸上可能是睡着时被室友压出来的一道微淡红印——还没有完全褪。还有他右手抓着的红旗杆——塑料杆已经被攥出了折痕。

　　陆时衍把袖子攥住了。校庆纪念衫的袖口被握在掌心里。右手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指节发白。脚底踩在人行道砖缝上——左脚。没有往右迈。

　　不是不想追。

　　他低头——左脚的鞋底内里有个补过的洞。口袋里有早上四点半起来在宿舍共享厨房蒸的两个馒头。保鲜袋裹着。银行卡里还有二百一十七块三毛。上个月的编程外包还没结款。他没有追。

　　赵岩在旁边拍他肩膀——"走了走了，不去吃饭了？"他嗯了一声，跟上了方阵。

　　从长安街回到地铁上。他靠在地铁车厢的扶手旁边，把馒头掏出来掰了一半给赵岩。赵岩咬了一口——"凉的。""嗯。"他自己也啃了一口。三口吃完。他把保鲜袋上的馒头渣拍到嘴里。然后拿出手机。

　　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是一个模糊的侧身背影。北大方阵的校庆冲锋衣，领口翻出了白领子。旧手机的像素不够。画面上几乎全是色块。但他还是把这张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找到那个白领口的边缘。

　　然后他翻到相册里已有的另外两张图。一张——高考成绩单截图，第二行放大，温屿，689分。另一张——北大新生名单红榜，同一个名字。都在一个叫W的文件夹里。现在是三张。

　　晚上回到宿舍。赵岩在打游戏，陈远在跟女朋友视频。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上的国庆观礼新闻图集。翻了大概四十多张。找到了一辆武警通讯车——停在清华方阵右边，车牌拍得很清楚。他根据这辆车和广场花坛的相对位置推算出北大方阵当时大概离他十米。把这一格截图——像素糊成一片，几乎看不清人脸，只能分辨出白色领口和一个人影。存进文件夹。

　　赵岩从上铺探头——"你看什么呢，盯着新闻图看了半小时。"

　　"没什么。"

　　他把电脑关了。桌面壁纸还是那张成绩单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