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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清华门前 高考后温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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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放榜那天,南城的太阳大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温度计攀到了三十七度。蝉鸣从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冠里往下灌,高二教学楼一楼的值班室内电扇咯吱咯吱转了一上午。
省招办的短信是上午九点零三分推送到考生手机上的。温屿的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眯着眼看到屏幕上那行"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录取"。然后他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在上铺的床板边缘——咚的一声闷响。他揉着头顶光脚跳到地上,又看了一遍。全省第三,687分。
客厅里他妈已经在接电话。先是三姨,再是班主任,再是补习班前台,再是楼下卖水果的阿姨——不知道从哪弄到的号码。温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自己的妈拿着手机连说"谢谢谢谢",说到后来声音有点抖,就低头去开抽油烟机。锅里煎着鸡蛋,油溅到灶台上嗞啦一声。温屿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妈。"他妈没回头,说你碍着我煎蛋了。但他看见他妈拿围裙角在眼角按了一下。
南城一中炸了一整天。校长在广播里用他那口带着浓重皖北腔的普通话念了三遍温屿的名字:"高三十三班温屿,省第三,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全校的走廊里都是起哄声和鼓掌声。教导主任站在公告栏前面举着手机对着成绩单连拍了好几张,老林从办公室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热闹,推了推眼镜。然后转身回办公室,在黑板上写:温屿,省第三,北大光华。旁边还有一行早就写好的字——陆时衍,保送,清华计算机。
温屿进教室的时候乔越已经从后排冲过来了。"省三!温屿你他妈省三!"他从手里变出一瓶冰可乐,瓶壁上全是冷凝水,往温屿怀里一塞。冰得温屿嘶了一声。乔越的校服领子歪在一边——刚才跑太急,扣子崩掉了一颗。
"你请我喝可乐就买一瓶?"
"我他妈买了两瓶。刚才在楼梯上摔了一瓶——炸了。满楼道都是可乐——老林说开学要扣我卫生分。"
温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碳酸气冲上来呛得他喉咙刺痒。他把可乐瓶举在嘴边,没喝——牙齿咬着塑料瓶口,不是喝是在磨。透明的瓶口被门齿磨出两道白纹。
乔越认识他三年。每次温屿嘴里咬着什么东西不放的时候,就是在想一个吞不回去的话题。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在想什么。"
温屿把可乐瓶放在桌上。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个水圈。"想去看看。"
"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跟他妈说了个谎——去参加同学聚会。八点多他背着一个小包出了门,坐公交车去火车站。绿皮火车,K字头,硬座,票价七十八块五毛。他买的凌晨那班,到北京是早上六点。车厢里空气闷热——空调坏了半截,头顶的小风扇转得咔咔响。他对面坐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哭了几次,每次他都会帮她把掉在地上的安抚奶嘴捡起来。旁边是个去北京进货的大叔,靠着窗子睡着了,打呼噜像柴油发动机。
温屿靠着窗户看外面。田野、厂房、一截截灰色的隔离墙倒退着飞过去。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下巴比高三圆了一点——高考结束后他妈每天给他炖汤。但眼睛下面的青色没退。不是因为熬夜刷题——是因为有个人走了之后他每天凌晨三四点还在天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凌晨六点。北京西站。他跟着人流涌出站口,一股干燥冷冽的风灌进脖子里。北京六月的早晨和南城完全不一样——没有水汽,没有鸟叫,天空是洗过很多次的浅灰蓝。他换了两趟地铁到清华西门。站了大概三分钟才往前走——门口有一棵银杏树,他站在树后面,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花岗岩的门柱,楣上镶着"清华大学"四个字。门柱缠满了常春藤。晨跑的学生从校门里跑出来——有几个穿着印了清华logo的运动衫,脖子上的汗在晨光里发亮。还有推着早餐车的大爷,卖煎饼果子和豆浆。煎饼鏊子上摊开的面糊发出嗞嗞的声响。
温屿穿的是昨晚出门时那件白T恤。北京的早晨比南城低了六七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卖煎饼的大爷看了他好几眼。"小伙子,找人?报到还没开始——"
"不是。"
"那是干嘛来了?站好半天了。"
"来看看。"
大爷上下打量他——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眼神不是逛景点的那种飘忽,是一直盯着校园里面,像在等什么人但又不等人。大爷拎起一个豆浆杯递过去:"热的,暖暖手。"
温屿接过去说谢谢。他把豆浆捧在手心里来回转了几圈,眼睛还是看着清华里面——自行车棚、宿舍楼的红砖墙、远处主楼的绿色穹顶。进进出出的学生——背着书包的、夹着电脑的、骑着共享单车歪歪扭扭拐进校门的。每一个灰衣服的他会多看两眼。每一个走路不快不慢的他会多看两眼。每一次校门后面那条主路上有人走出来,他都会往前倾一下身子——然后退回去。
十五分钟。九百秒。
一个背着北大双肩包的新生——也是刚考上的——看他站了这么久,凑过来:"你是清华新生吗?你找谁啊?"
温屿把豆浆举到嘴边。有点烫。含了一会儿才咽。"不找谁。"
"那你是干嘛——你也是新生?北大的?"那人顺着他的目光往校园里看了看,"你考北大跑清华门口站着?"
温屿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左脚的鞋——白色运动鞋,鞋带系成蝴蝶结。绕了两圈,收紧。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结法,是高三运动会摔跤那天一个蹲下来的人系的。后来鞋带换过,但每次系新鞋带都用一模一样的结法。这是第四双鞋。
"我去过北大。"那个新生还在说,"光华楼很漂亮——"
"嗯。"
"你是哪个学院的?"
"光华的。"
"那你怎么在这站着?"
温屿掏出手机,对着清华西门拍了一张照片。手有点抖。画面里"清华大学"四个字稍微糊了一点。"看个人。"
"看到了吗。"
"没在。"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之前那个人扫到了他的壁纸——是一个成绩单截图,用放大镜放大之后只显示第二行。温屿,689分。
温屿收起手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到地铁口旁边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人流比刚才密了——有个背着大书包的学生正从里面走出来,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低着头看手机,脚步不快不慢。不是那个人。
他转回头。把豆浆杯搁在地铁站入口的垃圾桶边上,下了楼梯。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大概一个半小时,清华西门外的公交站下来一个人。肩上背着一个旧书包,右手拎着一个编织袋。一个人。没有家长陪同。他在校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字,然后往里走。保安看了他一眼——"新生?""嗯。""家长呢。""一个人。"保安看了他两秒,说综合体育馆往右。
在综合体育馆领了钥匙和学生卡之后陆时衍往外走。门口有两块公告栏。左边是计算机系新生名单。右边是一张红色大榜——"京内高校新生联合录取光荣榜"。清华和北大联合做的,把两校的新生按省份排在一起。
他在左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陆时衍,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南城一中。
然后目光扫到右边。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第三行——温屿。
他站住了。后面的新生推了他一下——"往前走啊。"他没动。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轮子轧到他的鞋后跟,他好像没有感觉。志愿者学姐叫了他两声——他没听见。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从侧兜里摸出手机。对着右边那张红榜拍了一张。不是整张——只截了其中一个名字。"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温屿。"手指的阴影投在画面的右角。
"同学——你找谁啊?"志愿者学姐又问。
陆时衍把手机锁屏。屏幕上是那张成绩单截图。温屿,689分。从高二到现在没换过。"不找谁。"他弯腰拎起包和编织袋。
去宿舍的路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从这边只能看到一大片红。然后他打开手机,把刚拍的那张红榜照片存进一个叫W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一张图了——高二摸底考试的成绩单截图,第二行放大。
紫荆宿舍四人间。他是第一个到的。铺床——军绿色床单,四个角全部折进去。枕巾叠成一个很整齐的豆腐块。笔记本电脑插电开机,连手机热点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敲了: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看课程设置,看师资力量,看校园新闻。滚动条往下滑,在"新生入学教育安排:9月5日百年讲堂"这一行停了几秒钟。关掉页面。又打开。这次看的是地图——从清华计算机系骑车到北大东门,4.7公里,二十分钟。
室友们陆续到齐。山东的赵岩进门的时候正在打电话——"妈你别哭,我到了——"挂了电话看见陆时衍在叠枕巾。"哥们,你是南城的?""嗯。""南城一中今年可以啊——清华北大各一个。那个北大的叫什么——姓温——"
陆时衍手里正在折的枕巾停了一下。
"温屿。"
"对对对。你俩认识不?"
"嗯。"
"熟吗?"
陆时衍把枕巾塞进枕头套里,拉上拉链。"不熟。"
赵岩觉得有点冷场,没再问。
凌晨一点,赵岩下床上厕所。陆时衍的台灯还亮着。他在书桌前用钢笔写东西——一张白纸,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又划掉。赵岩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把那张纸叠成小方块放进了抽屉。抽屉里有一个布笔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好几支黑色水笔的笔帽——每一支都贴着磨白了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