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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走了 陆时衍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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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
保送通知书下来那天,陆时衍在校门口的收发室里站了大概三分钟。
牛皮纸信封,清华大学的校徽印在左上角。他拆信封的时候拿开了封口条的内侧——不是撕开的,是沿着原胶印用小刀割开。收发室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也好。
回到教室,老林把事情宣布了。全班鼓掌,有人回头看他,有人竖起大拇指。温屿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脸上带着笑——是真的笑。他没有跟着乔越起哄,就是坐在那里弯了一下嘴,然后把目光挪回自己的课本上。
鼓掌持续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钟里陆时衍没有往第四排看。他把那封折了角的保送信压在笔袋下面,右下角露出"北京大学"四个字。不是清华。是北大信笺他没用,折起来垫在底下——最下面还有那张折叠凳搬走后留下的压痕。
全班鼓掌的时候他翻开了自己的课桌抽屉。
里面有一摞东西。答题卡——全部是温屿的答题卡,叠得整整齐齐,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到最近一次模拟考,每一张都按考试时间顺序排列。答题卡上的字迹从高一的稚嫩到高三的老练,有一些是他批改过的——批注栏里没有预留给老师写的话,只有他自己画上去的红圈,旁边标注"这个地方粗心了"。还有一些是他从物理组借来卷库原件后在答题卡背面分析那道题的拓印步骤。他把答题卡全部叠好,放进一个文件夹,连同抽屉里的所有笔芯——六支贴着"WY"标签的黑色水笔,用旧的在校服口袋里放了三年,用了大半——一起放进去。
然后他拿了一张纸。钢笔是他大考前都会用的那支——旧笔尾有细白裂纹的深蓝色款。他把答话纸压在课桌上写了一封信。
三行。
第一行:我在北边。如果风够大,天台的灯能看到。
第二行:你不用总是把草稿纸撕碎再抄正。
第三行:三年后见。
他写完之后把钢笔放在信纸上面。笔帽没有盖——如果他盖笔帽就会多写。不盖,算是替自己停在这里。信纸叠了两道,放进温屿抽屉最底层——压在英语书和文件夹之间,被答题卡遮住。然后他关上桌板。走出教室那一秒他在门廊转了半身——但没转完。
这可能是他在南城一中教室停留的最后一步。
[温屿]
温屿是在晚自习后发现课桌空了的。
不是桌面空。是抽屉。
晚自习结束之后他收拾书包,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抽屉。手指碰到一个空的文件夹。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抽屉完全拉出来——答题卡全没了。高三一年攒的所有温屿答题卡,每一张上面有陆时衍红笔批注的答题卡,全没了。只剩英语书和一本教辅。
他站在原地低了一下头。
然后他找到了那封信。
三行字,压在文件夹和抽屉底板之间。温屿看清第一行以后手抖了一下。
"三年后见。"
没有敬语。没有"温屿"开头的称呼。就是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想道别的,但他只会写这三行。
温屿在教室里坐了一夜。
他把那张纸条在课桌上铺平,灯关了。走廊外面有守夜的保洁阿姨推车经过,车轮压在瓷砖上发出的咕噜咕噜声,空车的铁把手磕在墙壁上——每隔二十分钟响一次。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温屿把纸条拿起来,放回抽屉原先那个文件夹的位置——压在英语书下面,和旧答题卡相同的位置。
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的时候,他站起来,推开教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老林靠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了温屿第一眼是看他的膝盖——上次运动会残留的疤,小疤皮还贴着。然后把眼睛往上移到温屿的下巴尖。
"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老林说。
温屿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收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没有东西——那两张纸片贴在他校服内兜的位置。
"说了什么。"
"一句话没说。"
老林把烟碾进窗台的绿萝盆里——然后又从花洒底沿捡出来。
"因为他舍不得。"老林看着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那张红纸还贴在原处,第一次摸底考的名次单。最上面那个名字旁边被谁用钢笔补了四个字:保送清华,"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留。"
温屿没有说话。
他往下走了三个台阶。外面的风变重了,从楼道缝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往上卷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内兜——和"下次注意"放在一起,四张纸片,薄薄两层。
他低头。
南城冬天来了。
梧桐一夜之间落光了叶子。昨天下午树上还有半树黄叶,今天早上全都在地上。扫地的清洁工还没上班,操场边上的梧桐叶堆了厚厚一层,从树下一直铺到旗杆底下。风吹过去的时候叶子打着旋儿,往前滚三圈,往后退一圈,然后重新沉下去。
旗杆下面的土还是新的。
半年前。南城一中操场翻修,老旗杆旁边的松木旧杆拆走了,换成不锈钢的新杆。工人在旧杆坑往下挖了六十公分重新灌水泥。温屿当时坐在看台上背政治,看见操场还没铺平的石子路上有一个校服背影没有打伞在沿球门边走过。他没多想。放学去那附近看了一眼——旧旗杆坑底下填的不是碎砖垃圾,填的是土。松松的,上面还盖了一层草皮——一块块草皮拼起来,不像是盖土,像是盖别的东西。
现在那块草皮已经长密了。和其他地方的草一模一样,密到根本看不出来有人动过。
高一那年的夏天。
十六岁的陆时衍蹲在没有人的操场上,把什么东西埋进了旗杆底下的土里。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一张写了字的纸条,可能是捡到的第一支"WY"笔,可能是一道算到一半的数学题。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不上课的一个傍晚,在操场的旗杆下埋了一样东西。
那棵梧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
它的枝丫超过三层教学楼顶,从校道上抬头看,天被它的枝叶切成细条。
这个树,从高一看到高三。
看着陆时衍在旗杆下埋东西。
看着温屿在树下捡梧桐叶夹进书里。
看着两个人在天台的对角线上各自占一块地砖。
看着自行车棚里一张补习表被攥出了汗印。
看着教室灯光熄灭的瞬间,两个人的肩膀在校服下面碰了一下。
看着杂物间里,一滴雨珠从肩膀上滑落,被一根手指擦掉。
看着巷子里墙上四种解法的粉笔灰被风吹散,只剩下温屿手机里存着的三张照片。
看着急救药棉的包装袋被丢进操场的垃圾桶——丢偏了,掉在外头,又被捡了回去。
看着门框上方那只手掌,护住一个头顶。
南城一中的梧桐落了叶。来年的新叶会重新开在枝头上,但它还是这棵梧桐——只是树底下埋的东西,已经长进根里了。
温屿抬起头。
走廊冰冷的光照在他额头上。他朝北边走了一步。保送,意味着他从这条走廊走出去以后不会再坐回那间教室。而那个空了的抽屉,只剩下一张纸条。
"三年后见。"
三年。
他往走廊尽头的窗户走了一步。窗外旗杆的尖顶正对着北边,旗面抖动着——不是朝南,是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