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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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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命硬,但身子骨软。
小时候我就是个著名的“药罐子”,体质差得像张湿透的草纸,风一吹就破。我哥常损我,说我不像个人,像棵长在砖缝里的野草,歪了又直,直了又歪,半死不活地在那儿耗着,全靠一口仙气吊着。
那年冬天,这口仙气差点断了。
大概是十一二岁,那天下午我还觉得自己挺牛/逼,结果报应来得比龙卷风还快,晚上回家就开始不对劲。
我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手里拎着一袋子土豆。
他开了灯,看见我缩成一团虾米似的在床上哆嗦。他先是一愣,然后几步跨过来,手往我额头上一贴。
“操。”
就这一个字。
我哥这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极少说脏话。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也没吼,但我听得出来,他是真急了。
他的手凉得像块冰,搭在我滚烫的脑门上。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本能地就想往那块冰上蹭,像只快渴死的狗看见了水。他把手换了个面,用手背贴着我,停了好久。
“难受不?”他问。
我说不出话,嗓子眼像是被水泥封住了,连点头都费劲。
他没再问,转身出去了。紧接着外面就是一通翻箱倒柜的声音。没过一会儿,一股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那是生炉子的味道,呛人,但在那一刻,那就是救命的仙气。
他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喝了。”
他把水杯塞我手里,然后拉过那把椅子,坐在我床边。
我就盯着他看。那时候脑子烧得昏沉,视线也是模糊的,但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后来我长大了,只要闻到类似的味,我都会愣一下,站在原地走不动道。
那是让我安心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也是我哥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没睡。
我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都能看见他坐在那儿。身子前倾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像尊守夜的雕塑。有一回我半睁开眼,看见他低着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想叫他去睡,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又把眼闭上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也许会死,但他绝不会让我一个人死。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我又醒了,这次是渴醒的。我侧过头,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天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我看了他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睡着的样子。他比我大三岁,但那会儿他自己也才十四十五,下巴尖尖的,颧骨有点凸。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
我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蜷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我的手比他的小一圈,盖不全,就盖了个手背。
凉的。
他身上凉透了,在那把破椅子上窝了一宿,把唯一的被子裹在了我身上。
我碰他的那一瞬间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手指微微张了张,像是本能地要抓住什么,然后又松下去了。
我的手就那样搭着没拿开。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但被子里是热的。我缩在被窝里,只露一只手在外面,搭在我哥冰凉的手背上。
我想把我的温度过给他一点,哪怕就一点。就像他把他那条命分给我一样。
后来我病好了,他又瘦了一圈。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我去厨房看他给我熬粥,他蹲在煤炉前面,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白米,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好了?”他看见我,站起来,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淡不淡?”
我含了一口,米粒都快煮化了,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我说不淡,正好。他就笑了,眼角弯弯的,把锅端下来,拿了两个碗分。
我们坐在桌子两边喝粥,天还没全亮,外面灰扑扑的。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说:“哥,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羽绒服。”
他放下碗看着我,挑了挑眉。
“就那种,厚的,带毛领子的,特暖和。”我比划着,“你冬天就不冷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过来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把我的脑袋揉得摇摇晃晃的。
“行啊,”他说,“那我等着。”
我头发被他揉得一团糟,但我没躲。他手心的温度传过来,暖和了头顶一小片。我低头喝粥,心里跟自己说,这事儿我记着了。羽绒服。带毛领子的。我以后一定要买给他。
那时候我就这一个念头。简单,具体,像个小孩许的愿。我不知道以后买不买得起,不知道以后自己能不能活到挣钱那天。但我就是想,想着想着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人活着,不就是靠着这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念想,才没被这操/蛋的生活压垮吗?
窗外开始下雪了。很小的一粒一粒,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珠,慢慢往下滑。我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快吃,”他说,“凉了不好吃了。”
我嗯了一声,把碗端起来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米汤。肚子暖了,手暖了。
那年的雪下了三天。我和我哥就窝在那个屋子里,哪也没去。每天下午放邓丽君的歌。我趴在被窝里听。
我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大概就长这样了。外面下着雪,屋里有个煤炉,电视剧里放着我听不懂的老歌。
我们哪儿都去不了,也哪儿都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