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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饼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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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就是我妈走了。
我爸还活着。
他活着,就是不太着家。一两个月见一回算好的,有时候半年都不见人影。半夜回来,一身酒气,兜里要么空得比脸还干净,要么拍几张钱在桌上,也不说话,倒头就睡。第二天醒了,洗把脸,又走了。走的时候门带得挺轻,咔嗒一声,就没了。我跟他在一个屋檐底下过了十几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我跟楼下小卖部老板说的多。
其实他在不在,对我们区别不大。区别不大这句话说出来挺心酸的,但你让我换个说法我也换不了。因为他确实没给过我们什么,除了那点时不时扔出来的钱,和我哥替他收拾的烂摊子。
我哥替他擦过吐在地上的脏东西,替他给邻居赔过笑脸,替他挡过债主。我那时候觉得我哥傻。后来我自己替他挡过一回,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傻。你不替他挡着,那些东西就会落到你弟弟头上。
我哥把所有脏的臭的都拦在自己身上了,拿后背对着我,让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干干净净的。
算了,不提我爸了。提起来堵得慌。
那天我爸走之前扔了五块钱。五块钱,真的,就五块。搁现在一顿早餐都不够,但在那时候能买三张葱油饼,热的,刚出锅的,油汪汪的。
我哥把钱揣进裤兜里,拍了拍,冲我一抬下巴:"走,买饼去。"
我就跟着他出门了。卖饼的老陈头在学校后门摆摊,铁板烧得滋滋响,面饼往上一贴,葱花一撒,那个味儿啊,半条街都闻得到。
我哥走在我前面,筒子楼的走廊又黑又窄,他侧着身过那些堆着的蜂窝煤和破柜子,我跟着他的背影走。他那时候头发支棱着,后脑勺有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睡觉起来那撮就翘着,我老想伸手给他按下去。但他比我高,够不着。
到了饼摊,老陈头接了我哥的钱,油纸一包递过来三张,烫得我哥在手里倒过来倒过去,嘴上嘶嘶抽气。
"拿着。"他递给我一张。
我接过来,烫得手心发红,但舍不得撒手。咬了一口,外面焦的,里面软的,葱香味儿从鼻子里灌进去,我一下子就觉得,活着真好。这话挺矫情的,但当时我真就这么想。
人饿到一定程度,一口热乎的下去,就觉得全世界都对你手下留情了。
我哥没吃。他把另外两张揣怀里了,站旁边看我。我嚼着嚼着停下来,嘴里塞着一大口饼,含含糊糊问他:"你不吃啊?"
"哥不饿。"
我那时候居然真信了。我信了大概有好几年。
直到后来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厨房里,就着凉水啃一块干馒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脖子抻得老长。我站在门后面没出声,退了回去,躺床上睁着眼睛盯天花板盯了一宿。那之后他说"哥不饿",我就再也不信了。
但我那天还是傻乎乎地啃完了整张饼。往回走的路上我舍不得一口吃完,一点一点掰着往嘴里塞,走得特别慢。走到筒子楼楼下碰见了王奶奶,她端着一盆煮好的红薯,看见我哥就叹了口气。
"阑生啊,你爸又出门了?"
我哥笑着说:"嗯,干活去了。"
王奶奶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哥揣饼的兜,嘴张了张,最后从盆里拿了两个红薯塞过来。我哥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接了,说了谢谢。王奶奶走了以后,他把一个递给我:"喏,加餐。"
红薯还烫手,皮有点焦。我剥开,里面黄澄澄的,冒着一股甜丝丝的热气。我哥站旁边掰了半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你看,饿不死咱。"
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太阳从楼顶斜着照下来,把他眼睫毛照成淡金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碎光落在上面。
我当时看着他,胸口忽然堵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闷闷的,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涨,涨得我鼻子发酸。
后来我知道了,那叫心疼。但我那时候不知道,只知道看了他两眼,赶紧低头吃红薯,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修电风扇。就是那种老式的台扇,扇叶罩子少了一颗螺丝,转起来哐啷哐啷的,跟要炸似的。
他蹲在地上拿铁丝绑,手指头很灵,哥的手很漂亮也爱干净,我后来看他手看了十几年。
我坐床沿上看他,腿悬着晃荡。
"哥。"
"嗯?"
"你以后想干啥?"
他没回头,还在拧铁丝。"挣钱。"
"挣了钱呢?"
"给你买个大房子。"他把风扇罩子装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插上电试了一下,扇叶呼呼转起来了,比之前稳当多了。"带阳台的,你爱种什么种什么。"
"种什么?"
"随便。"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翘了翘,"你种什么我养什么。"
他把风扇转过来对着我吹。我躺下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我哥白天拿出去晒过的,一股太阳味儿。我闭着眼睛,风扇呼啦呼啦响,像有人很远很远地吹口哨。
他在那边收拾碗,叮叮当当的。昏黄的灯泡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我半眯着眼看那个影子,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影子不在了,我可能连怎么走路都忘了。
这句话我当时没说出来。我那时候太小了,说不来这种话。我只是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冲着那边喊了一声:"哥。"
"嗯?"
"晚安。"
水龙头关上了,屋子静了两秒。
"晚安,陈逾。"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真住进了一个带阳台的大房子,阳台上全是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乱七八糟的。
我哥坐在阳台栏杆上抽烟,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的侧脸让夕阳照着,好看得不像真的。
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我哥已经起了,蹲在煤炉前面生火,烟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回头看我一眼,说:"起来,水给你烧好了。"
我坐起来,头发翘着,看他蹲在那儿守着那团火。那火真小啊,风大一点就能吹灭。
但他守着。
我就嗯了一声,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得我一缩。但没关系。水烧好了,他在呢。
十岁的陈逾就是这么想的。他在呢。
只要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