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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灯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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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初中那会儿,我哥就不念书了。
他说他不想念了,坐教室里跟坐牢似的,不如出去挣钱。我当时居然信了,真信了。毕竟我哥成绩确实一般,也就语文能看,作文老被老师当范文念,数学那就是一塌糊涂,分数加起来还没他作文零头多。我想想也是,人各有命嘛,他不爱念书就不念呗,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哪有什么不爱念啊。他初三那年课本上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床边压着几张模拟卷,数学卷子上红笔改过的痕迹一道道都改了。
不是不会做,是做对了又被自己擦掉重新写错的。他就是想让自己考得差一点,差到让老师觉得他不值得再劝了。
说白了,他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在让我。
但这事儿我是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的。那会儿我才十三岁,脑子跟浆糊似的,只知道每天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我哥已经不在屋里了。煤炉上温着一碗粥,旁边压张纸条,就仨字:吃了走。
他的字写得有点潦草,“走”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条没走完的路。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矫情个屁,连个字都能看出花来。
我端着碗喝粥,粥是热的。他几点起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醒的时候他早就没了人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点褶都没有。他以前可不叠被子,起床了被子就堆成一坨,我说他他也不改。什么时候开始叠的我也记不清了,就是某一天忽然就叠了,后来每天都叠。大概是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吧,而我还是个只会吃饭的废物弟弟。
他上班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哪。他没说过,我问他他就说“南边那个厂”,再问就“行了别管了”。南边哪有厂啊,我后来把那一带转遍了,除了几个修车铺和一家废品站,什么厂都没有。但我没拆穿他,拆穿了又能怎样呢?他说了我也帮不上忙,还不如闭嘴装傻。
日子倒是好起来了。
是真的好起来了。他开始拿钱回来了,从最开始每天十几块,到后来几十块。我们的饭桌上开始有肉了,不是顿顿有,但一周能见着两三回。可能就是穷惯了,突然有点好东西反而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哥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变成了:“缺钱就跟我说。”
我说不缺。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好,有点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两口停下来,把碗里那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吃。你长身体。”
你看,又是这句。好像我不吃这块肉,我就长不大似的。
他没怎么长个子了。从我上初中开始,他就停在了那个高度。我像根被施肥过度的豆芽似的往上蹿,一个学期拔了好几公分,很快就跟他平齐了,后来又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有一次我俩并排走,我侧头看他,发现我的视线是往下落的。那个瞬间我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他走在我前面没注意,还在往前走。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好像变小了,肩膀窄了,后背没有以前那么宽了。也可能是我的参照系变了,以前我看他都是仰着头,现在平着看,再看他的脸,那点稚嫩已经没了。眉骨变高了,颧骨也更突出了。他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
他也没以前爱说话了。以前在煤炉前面边生火边哼歌,虽然跑调,但哼得挺乐呵。现在不哼了,回家就坐在那儿,也不开电视,就那么坐着发呆。我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看他,他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喊他一声,他隔两秒才回过神,转过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他哦了一声,又转回去。
但他接我放学是从来没有断过的。
我们家到学校走路二十分钟,中间有一段路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第一天放学回来摸黑走了那段,心里毛毛的,路边野猫窜一下都能把我吓一跳。第二天我哥就在校门口等着了,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就扬一下下巴。
“走吧。”
从那以后每天都来。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他自己多累,每天晚上八点二十,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有时候我出来晚了,被老师留堂了,出来就看见他还站那儿,姿势没变过,像棵种在那儿的树。我跑过去说不好意思啊哥等久了吧,他摇头,说没等多久,刚来。
后来有个同学跟我说,他看见我哥七点就在那儿了。我愣了一下,说你看错了吧。那同学说没看错,你哥那件灰色外套我认得。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跟他并排。那段没灯的路走到中间,四周全是黑的,只有远处马路透过来一点点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暗金色的边。我忽然开口说:“哥,你以后别来这么早,冷。”
他没说话。走了几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那个动作很短暂,短暂到我怀疑是不是错觉。
但他拍的那一下有温度,像往我脑门里摁了一颗钉子。
那段路后来走了三年。一千多个晚上,他都在。我有时候想,那些晚上他在校门口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烦,会不会累,会不会觉得这个弟弟是个累赘。但我从来没问过。有些问题不能问,问了就碎了,像捧着一碗水走路,你只能盯着它别洒,不能停下来想这水到底干净不干净。
有一次下大雨,我们就并排走。踩过那些水洼的时候,路灯的碎片晃了一下又合拢。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水洼,被人踩一脚就碎,等人走过去了又重新聚拢。碎了多少回我已经数不清了,但每次重新聚拢的时候,里面都映着同一盏灯。
我哥就是那盏灯。
那时候我十三四岁,刚刚开始对世界有了一点点模糊的认知,知道了一些词,比如“牺牲”,比如“成全”,比如“一个少年用自己剩下的全部去换了另一个少年的前程”。但这些词太大了,大到装不进我们那段黑漆漆的夜路。那个年纪的我所能理解的,就是一个具体的人,每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用沉默替我把所有的黑暗走完。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这样的人呢。你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做了。你不问,他也不说。你们就在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把一个又一个冬天走完了。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读到一句诗,说“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不必找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我想起我哥靠在校门口那棵槐树下的样子,觉得他大概一直就在那儿,在悲喜交集处,在我所有开始和结束的中间。
他没说等我,但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