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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伙 “在下 ...

  •   “在下知道不易。”宋遣没有被这番话劝退,反而笑了一下,“所以想从小处做起。先办一份小报,月刊也好,半月刊也好,先让梁京百姓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老者沉默片刻,问道:“你叫什么?”

      “宋遣。蜀中人。”

      “蜀中……”老者点了点头,“老夫姓方,在这文渊坊住了三十年了。这铺面是先父留下的,原先也是书坊,后来书坊搬去了大街上,这间便空了下来。“他顿了顿,“租金嘛,不贵。一个月三两银子。但有个条件——你别把房子给我折腾塌了。”

      宋遣心中一喜。三两银子,比她预想的低了不少。她连忙道谢,又问了些铺面的情形。屋顶漏不漏水、地基是否牢靠、后头有没有库房。方老秀才一一答了,末了叹口气:“你这后生,倒有几分认真劲儿。只是这办报的事,我劝你想清楚。朝廷已有邸报,民间再办一份,上面那些人未必高兴。”

      宋遣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她只是恭恭敬敬地给方老秀才行了个礼,说改日再来签契。

      离了文渊坊,宋遣沿着河边走回住处,一路在心里盘算。

      租金三两一个月,押一付三,头一回便要交十二两。铺面修缮,换门窗、补屋顶、刷墙壁、打桌椅,少说也要十来两。活字印刷的一整套设备,铜模、字盘、墨辊、压印架,去坊间打听过了,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两上下。再加上纸墨耗材、头几月的周转银子……

      她掰着指头算了又算,最少最少,也要一百两银子才能把摊子支起来。

      一百两。

      宋遣在翰林书院做抄录,一个月工钱二两五钱银子,刨去房租饭食,每月能攒下的不过一两出头。她在梁京半年多,加上从蜀中带出来的盘缠,手里统共攒了十六两七钱银子。

      十六两七钱对一百两,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站在桥头望着河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长长吐了一口气。

      钱的事,得想办法。

      第二日下了值,宋遣没有去文渊坊,而是往西市去了。

      西市是梁京最大的商市,绸缎铺、茶叶行、南北货栈、酒楼饭馆鳞次栉比。宋遣穿过熙攘的人群,拐进西市东侧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前站定了。

      铺子门上挂着块黑漆木匾,写着“周记蜀货”四个字。门口摆着几篓子蜀中的花椒和干辣椒,那股子又麻又辣的气味隔着老远便闻得见。

      宋遣推门进去。

      铺子里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墙上挂着腊肉和香肠,右边架子上码着坛坛罐罐,豆瓣酱、泡菜、豆豉、醪糟,满满当当。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圆脸的中年人,正拨着算盘珠子,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

      “哟,宋家后生!”周德海放下算盘,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他从后头端了条凳子出来,又倒了碗茶递过去。宋遣接了茶,道了谢,两人便在柜台前坐下。

      周德海是蜀中嘉州人,和宋遣的老家眉州隔着一座山。他早年来梁京做生意,在西市盘下这间铺子卖蜀中土产,一待就是十几年。宋遣初到梁京时,在蜀中同乡的聚会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因买过几回豆瓣酱和花椒,算是点头之交。

      “周叔,近来生意可好?”宋遣先寒暄了几句。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周德海笑着摆手,“梁京人嘴刁,蜀中的东西卖不上大价钱,但好歹饿不死。”他打量了宋遣一眼,“你在翰林书院做事,今日怎么有空来?”

      宋遣没有绕弯子。她知道周德海是个爽利人,拐弯抹角反而招人烦。

      “周叔,我来是想和您谈一桩事。”她把茶碗放下,正色道,“我想办一份民间报坊,如今铺面已经看好了,人手也在招揽,就是银子上头还差一截。想问问周叔有没有兴趣投一股。”

      周德海的笑容没变,但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民间报坊?”他把碗搁在柜台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淮安呐,你跟我说说,这东西怎么赚钱?”

      宋遣料到他会这么问。在来之前,她已经把整套想法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

      “周叔做生意的人,我拿生意上的道理和您说。”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报纸卖出去有收入。我打算办半月刊,一份报纸定价十文钱。梁京城里识字的人少说也有几万,便是百中取一,每期也能卖出几百份。”

      周德海摇了摇头:“几百份,十文钱一份,一期才几两银子。纸墨刻版的本钱都不够。”

      “周叔说得对,光靠卖报确实不够。”宋遣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报纸还有另一桩收入——广告。”

      “广告?”

      “就是商户在报纸上登自家铺面的名号和货品。周叔您想,您这蜀货铺子一个月能来多少客人?若是报纸上登了‘周记蜀货,西市东巷’,每期几千个读报的人都能看见,这不比您在门口挂幌子管用?”

      周德海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宋遣继续道:“广告的费用按版面大小来算,小的一条一二百文,大的半两一两银子。一期报纸登十条广告,光是这一项便有数两银子的进项。报纸卖得越多、看的人越多,广告便能收得越贵。”

      她顿了顿,又说:“第三桩,也是最长远的——报纸做出名声来,便是一桩产业。周叔在商场打滚这些年,应当明白一桩道理:真正值钱的不是铺面和货物,是名声和人脉。一份有分量的报纸,上能通达官府,下能联络商民,这其中的价值,岂是几两银子能衡量的?”

      周德海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在柜台后背着手转了几圈。

      “淮安,”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你这账算得不错。但我问你三个问题。”

      “周叔请讲。”

      “第一,你办报坊,朝廷许不许?万一哪天上面一纸公文给禁了,我投的银子不是打了水漂?”

      宋遣点头:“周叔考虑得是。民间办报虽无明文准许,但也无明文禁止。邸报只发官文书,民间的事一字不登。百姓想知道的事——哪条街修了路、哪个衙门改了规矩、米价布价涨了跌了——邸报上全没有。这便是民间报的生存之地。我们不碰朝政,只写民生,朝廷没有理由禁一份替百姓说话的报纸。”

      “嗯。”周德海不置可否,“第二,你凭什么觉得你做得到?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后生,没名没分,谁买你的账?”

      “我一个人当然做不到。”宋遣坦然道,“所以我在找人。翰林书院里有的是能写文章的人,梁京城里也有的是想说话的人。我要做的不是只自己写,是把这些人都拢到一起。”

      周德海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找我,是因为我是蜀中同乡,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有钱?”

      宋遣笑了一下:“都有。但更重要的是,周叔在梁京做了十几年生意,西市这一片的商户您没有不熟的。报纸将来要铺开发行,要靠商户登广告,这些事我一个人跑断腿也办不成,非得周叔这样的人才行。”

      周德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得眼睛又眯成了缝,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好小子!”他一拍柜台,“你这是连我这个人也算计进去了!”

      宋遣也笑了:“那里是算计,是诚心诚意地邀请周叔入伙。”

      周德海笑了一阵,渐渐收了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宋遣身上移开,看向铺子门口那几篓子花椒。暮色从门外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淮安,”他忽然说,声音轻了许多,“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宋遣一怔。

      “蜀中同乡的圈子就这么大,你爹宋清河的事,瞒不住人。”周德海叹了口气,“宋兄是好人,账目上的事清清白白,就是遭了人算计。我在梁京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难受了好几天。”

      他转过头来,看着宋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蜀中跑到梁京来?”

      宋遣摇头。

      “我在蜀中原本做丝绸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日子也过得去。后来本地一个大户看上了我的作坊,要低价强买,我不肯,他便勾结官府给我使绊子。我告到衙门里,状子递上去石沉大海。最后没办法,只好把作坊卖了,跑到梁京来从头开始。”

      他拍了拍柜台上的算盘:“我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明明占着理,却没人听你说话。你办这个报坊,说是替百姓发声——我觉得这是好事。”

      宋遣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周德海却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周德海竖起一根手指,商人的精明又回到了眼睛里,“我周德海做的是生意,不是善堂。我投银子可以,但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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