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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招兵买马 “周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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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请说。”
“第一,我出五十两银子,占三成的股。”他掰着手指头说,“第二,报纸的经营和发行归我管——怎么卖、卖给谁、广告怎么谈,这些事你不懂,让我来。第三,头半年我不拿分红,银子全留着周转。但半年之后,我要看到进项。”
宋遣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十两银子加上自己的十六两多,总共六十多两,虽然离一百两还有些距离,但可以先从小处做起,设备先买二手的,修缮也不必一步到位……
“周叔,三成股可以。”她点了点头,“经营发行归您管,但有一条——报纸上登什么内容,您不能干预。”
周德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怕我在报上给自家铺子吹嘘?”
宋遣也笑了:“我知道周叔不是好吹嘘的人,只是怕旁人说我们这报纸不公道。”
“成!”周德海一拍大腿,“就依你!”
他站起身来,从后头柜子里摸出一坛子酒和两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两碗推到宋遣面前。
“来,喝了这碗酒,这事就算定了!”
宋遣端起碗来,和周德海碰了一下。蜀中的高粱酒,辛辣中带着一点回甘,灌进喉咙里像一条火线,烧得人浑身热乎。
“淮安,”周德海放下碗,抹了抹嘴,“我在这梁京城里待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你这样的后生,倒是不多见。”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要是知道你干的事,应当高兴。”
宋遣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辣意冲上鼻腔,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那股热意从眼眶里漫出来。
有了银子,宋遣的手脚便放开了。
她白天在翰林书院照常抄录,下了值便往文渊坊和城里各处跑。修缮铺面的事交给了周德海找来的匠人,她自己则把心思全放在了招揽人手上。
一份报纸要办起来,最少需要三类人:能写文章的笔杆子、能排字刻版的匠人,以及能跑腿打听消息的耳目。
笔杆子的事,她先从翰林书院里找起。
翰林书院里做抄录的有二十来人,大多是落第的举子或者等候铨选的读书人,整日埋首在故纸堆里,抄一天挣几十个铜板糊口。宋遣和他们同吃同住半年多,谁有什么本事,心里大致有数。
她先看中的是一个叫冯远的年轻人。冯远二十出头,瘦高个儿,说话嗓门不大,但眼睛特别亮。此人原籍河东,来梁京赶考落了一回,便留在书院做抄录等着下科。他有个旁人没有的长处,记性极好,过目不忘。书院里抄录的文书他只要看过一遍便能记住大意,同僚们经常请他帮忙核对原文。
更难得的是,冯远对市井间的事极感兴趣。平日里书院众人下了值各自散去,唯独他喜欢往街巷里钻,回来便和同僚讲今日在城东看见什么趣事、城西又出了什么新闻,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宋遣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在抄一卷工部的水利文牍,抄得哈欠连天。
“冯兄,”宋遣在他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我有一桩事想和你商量。”
她把办报的事简略说了,重点提到需要人采写市井新闻。冯远听着听着,手里的笔便停了,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让我去街上打听事,然后写成文章登在报纸上?”
“正是。”
“还有钱拿?”
“头几个月不多,但以后报纸做起来了,按篇算酬金,一篇好稿子至少二百文。”
冯远把笔一搁:“干了!”
宋遣被他这爽快劲儿逗笑了:“你不再想想?”
“想什么?”冯远撇了撇嘴,“天天在这里抄故纸堆,抄得我人都要发霉了。我本来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你让我去跑街打听事,那是让我做喜欢的事还有钱拿,天底下哪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第二个人选是个刻版匠人。
此人名叫老贺,大名贺铁生,四十来岁,原是文渊坊一家大刻坊的老师傅。后来那家刻坊的东家转行做茶叶生意去了,刻坊关门,老贺便失了业。他手艺极好,刻字又快又准,蝇头小楷也能刻得清清楚楚。宋遣在文渊坊打听了一圈,好几个书商都向他推荐老贺。
宋遣找到老贺家里时,老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说有人要请他刻版印报纸,老贺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月钱多少?”
“头三个月二两银子,之后看活计多少再议。”宋遣说。
老贺想了想:“有酒吗?”
宋遣一愣:“什么?”
“干刻版这行,费眼睛。每天得喝二两黄酒养着。”老贺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能管酒,我就去。”
宋遣忍不住笑了:“管。”
老贺点了点头,回屋拿了件外衫披上:“走吧,带我去看看地方。”
笔杆子和匠人有了着落,宋遣又开始找能写深度文章的人。冯远善于跑街抓新闻,但报纸不能光有消息,还得有立得住的评论和策论,这才显得有分量。
这个人选,是谢知远帮他找到的。
那日两人在书院后院的槐树下吃午饭,谢知远听宋遣说起缺人手的事,想了想道:“我倒认识一个人。城南崇德里有个私塾先生,姓程,叫程砚秋。此人原是江南名士,文章写得极好,但性情有些孤傲,秋闱考了三次都没中,不是他的文章不行,是他死活不肯迎合考官的路数。后来便绝了仕途的念头,在城南开个私塾教蒙童读书。“
“他肯给报纸写稿?”
“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谢知远放下筷子,“此人虽性情冷淡,但对时弊颇有见解。上回我在他那里坐了半天,听他议论当朝科举取士的弊端,条条在理,针针见血。若是请他来写评论文章,只怕正合他的脾性。”
“那便有劳知远引荐。”
谢知远办事妥帖,第二日便安排了三人在崇德里的茶楼见面。程砚秋果然如谢知远所说,是个清瘦的中年人,面相寡淡,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极有分寸。
宋遣把办报的宗旨和程砚秋说了,程砚秋沉默良久,问道:“宋公子说‘为民间发声’,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若有一日,报纸上写的内容触怒了权贵,宋公子可还敢登?”
宋遣看着他:“程先生觉得呢?”
程砚秋嘴角微微一抬,大约是笑了。虽然他脸上表情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好。我每旬可以写两篇稿子,不要酬金。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写的东西,一字不改。”
宋遣和谢知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成交。”
人一个个找到了,宋遣心里踏实了不少。但她隐隐觉得还差些什么。
冯远善跑街写新闻,程砚秋善写策论时评,老贺善刻版印刷,周德海善经营发行。这些都是好手,但都不是他心中那个最理想的人选。
她想找一个真正的“大主笔”。
报纸不同于寻常文章。它要让市井百姓看得懂,又要让士绅官宦看得起;要有锋芒,让人读了拍案叫绝,又要有分寸,不至于被官府一口咬定是妖言惑众。这样的文章,寻常读书人写不出来,翰林院里养尊处优的词臣也不见得写得好。它需要的是一种既懂庙堂又知江湖、既有才学又有棱角的人。
这个人,宋遣一时还没有着落。但她知道梁京城大,人才济济,总会遇到的,急不得。
半月之后,铺面修缮完毕。
宋遣带着谢知远和周德海去验收。文渊坊东头的窄巷里,那间破旧的小铺面已经焕然一新。门窗换了新的,屋顶补了瓦,墙壁重新刷过,白得晃眼。铺面正中摆了一张大案做排字台,靠墙打了三排木架放字盘和纸墨。角落里支着一个小型的压印架,是老贺从旧相识那里淘来的二手货,虽然旧了些,但结实好用。
铺面虽小,却五脏俱全。
“不错。”周德海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匠人的活做得实在,没偷工减料。”
谢知远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来。那木牌是他提前请人做的,枣木板子,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了三个字——
“清言报。”
宋遣接过木牌,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摩挲,那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
“好字。”她说。
“我请书院里一位老先生写的。”谢知远笑道,“花了我二百文润笔费。”
三人搬了条凳子到门外,把木牌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门楣上。周德海又从铺子里找了根铁丝把牌子固定住,退后两步看了看,拍着手说:“像模像样的了。”
暮色渐浓,文渊坊的铺子陆续上灯。隔壁书肆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了看,好奇地问:“你们这是要开什么铺子?”
“报坊。”宋遣笑着说。
“报坊?”掌柜一脸茫然,大约是头一回听说。
宋遣没有多解释。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木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在蜀中的时候,父亲常说一句话:“做账的人,最重要的是一颗公正心。”父亲一辈子守着这颗公正心,最后却被人冤死在账目上。
“知远,周叔,”她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想好了清言报的宗旨。”
谢知远和周德海都看着她。